145
行至山路拐角,他身影一闪,便没入苍茫山色之中。
赢宴悄无声息地拐入那条窄径,不远不近地缀在那队兵卒之后。
他未展轻功,步履与寻常路人无异,只作个全然不懂武艺的寻常人。
行至月灵峰底,只见二十余骑静立,为首者披甲按剑,正是领兵的将官。
一行人上山的去路,却被一个佝偻的老妪挡住了。
赢宴缓步靠近,见那老妪拄着拐,一步一颤,似是伤了脚腕。
他此刻一身灰白布衣,负着小小行囊,周身不见兵器,俨然是个过路的文弱书生。
他假作无意,朝那人马扰攘处走去。
那将军语气极冲:“老妇何故拦路?我等奉王命上山寻越女禀报要事——周国兵马已压境了!”
老妪连咳几声,拐杖抖个不停,声音沙哑:
“老身受越女之恩,今日劝诸位一句:莫要上山。
她爱清静,不喜人扰。”
“军情如火,岂能不报?”
“真到了那一刻,她自然听得见动静。
且回罢。”
“冥顽不灵!”
将军怒喝,“来人,将这老妇拖开!若再阻拦,格杀勿论!”
赢宴虽隐去修为,目光却利如针芒。
就在老妪拄拐向旁挪步的瞬息,他瞥见一道诡谲难言的步痕——
那步法精微玄奥,非天人境界之上绝不能察。
电光石火间,赢宴已断定:这老妪是高手所扮。
他毫不犹豫,抢步上前,双臂一张拦在老妪身前,作出一副书生特有的青涩模样:
“光天化日,官兵怎能欺凌老者?”
说话间背脊已贴近老妪。
兵卒持刃逼近,他故作畏缩,向后稍退——
就在这一退之际,肩背轻轻触到了老妪的衣袖。
一缕极淡的清香倏然钻入鼻息。
那绝非老迈之躯应有的气息,清幽似初绽的花枝,分明属于少女。
赢宴心头雪亮。
身后这位“老妪”
,恐怕正是越女本人。
她不愿动武惊世,才扮作老妇,温言劝退访客。
“你这书生是哪郡人士?敢误军国大事,再不让开,连你一并斩了!”
将军厉声叱道。
赢宴仍伸着双臂,立在原地,背影静如磐石。
老人佝偻的身躯在尘土中颤动,那士兵却只是嗤笑。”这般年岁,早该让路。
南越要的是能握刀生养的青壮,一个朽木,留着何用?”
他手中的宽刃映着冷光,“再挡道,连你一并剁碎。”
将领策马前冲,刀锋破空而来。
赢宴立在原地,连眼皮都未眨——他在赌。
赌那一线生机,也赌身后那根看似无意的拐杖。
刀刃几乎贴上额发的刹那,一股巧劲忽地从后袭来,将他轻轻拽退半步。
刀风嘶鸣,几缕断发飘落。
这一拽,恰到好处地坐实了他“文弱书生”
的模样。
老妇颤巍巍挡到他身前。”年轻人,莫要逞强,快走罢。”
“我看不惯。”
赢宴声音清朗,却透着执拗,“若没有前人栽树,何来后辈乘凉?军士如此跋扈,国风岂能不坏?”
拐杖旁的老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枯瘦的手指似无意间搭上他的腕脉,只一触,便松开了——经脉滞涩,确无半分内力流转。
马蹄声再度逼近时,一乘青布小轿自山道转出。”住手!”
轿中人掀帘,是此地郡守。
那将领勒马抱拳:“末将奉王命迎请越女出山,情势紧急,耽搁不得。”
“月灵峰下,由不得你放肆。”
郡守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惊扰了越女清修,你我都担待不起。
此事我自会处置,你且回营复命。”
将领面色变幻,终究拱手退去。
尘土渐落,山道复归寂静。
按常理,此时该转身离去。
可赢宴从一开始便瞧见了——那老妇步履虽缓,落地时重心却稳得异常。
既是故作蹒跚,那便是递到眼前的竿子。
他没有走。
“老人家,您家在何处?我正要往前面村子去,顺路送您一程。”
“家?我的家不在村子里,年轻人不必费心,我就住在这山腰上,偶尔还替人看看山门。”
“山腰?”
赢宴面露难色,仰首望向云雾缭绕的山脊,“这山势如此陡峭,您方才不是伤了脚么?怎能独自上去?”
他不待对方回应,便径自上前。
“来,我背您上去。”
“使不得,使不得,你自管赶路罢。”
赢宴顺势而为。
不容推拒。
他握住老妇右臂轻轻一带,便将人负在背上。
霎时间,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再度萦绕鼻尖。
而当他托住对方膝弯时,掌心传来的触感更是分明——那双腿肌理紧实,线条流畅,绝非垂暮之人应有的松垮。
这分明是少女才有的纤长双腿。
有意思。
赢宴心底泛起一丝玩味的涟漪。
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。
老妇全然未觉这年轻人早已看破伪装。
她伏在赢宴背上,心中颇为无奈。
对方先是仗义相助,此刻又执意相送,这般古道热肠,教她这自幼受礼义熏陶的越女如何冷面推却?她只得任由赢宴背着,一步步踏上山径。
老妇在背上局促不安,几度欲寻借口落地。
赢宴却恍若未觉,只温声与她攀谈。
“山间湿寒,您这般年纪怎独居于此?膝下儿女何在?”
“您身子这般清瘦,合该好生将养才是。”
“天候渐凉,衣衫未免单薄了些。”
声声关切入耳,扮作老妇的越女愈发难以启齿拒绝。
行至半山一处平台,可见天然石洞外置着简朴石几与秋千,洞内陈设寥寥,唯有六只幼羊偎在干草堆中。
赢宴将人轻轻放下。
“您便住在此处?”
他环视周遭,语气里带着不忍,“若不嫌弃,随我归家可好?我自幼失怙,正缺一位长辈相伴。”
越女闻言,胸中暖意翻涌。
她凝望着眼前青年,暗自称奇。
这纷扰尘世,竟还有这般人物?
尔虞我诈,世间寻常。
这位书生模样的公子周身不见半分武艺,却仍持着这般澄澈心性,着实罕见。
正静默间,里屋骤然传来一声羊的哀鸣。
越女神色一紧,疾步向里走去。
赢宴默然随在其后。
“怎会如此?”
“这母羊昨日才诞下两只羔子,不知为何,今日仍哀叫不止。”
老婆婆越女蹲下身,掌心轻抚羊腹。
赢宴已瞧得分明——她指间有浑厚内力缓缓渡入羊身。
只是越女只当他肉眼凡胎,全然不觉。
羊的嘶叫渐歇,神情却依旧痛苦。
“从昨日起便这般,产子后始终不得安宁。”
赢宴心念电转,在识海中翻寻不已。
他须得寻个契机与越女牵连一线。
若能与她结下善缘,日后沙场相见,或可稍缓她杀伐之势,南越之征方易图谋。
忽有一物跃入灵台——动物倾听卡。
【动物倾听卡:一时辰内可闻兽语】
赢宴立时兑下,二十积分消散。
【倾听已启】
“婆婆且歇,容我一试。”
他温声道,“幼时家中亦饲羊群,与它们处得久了,偶尔竟能猜度其心。”
越女只当他说笑,退开半步。
赢宴顺势蹲至羊首旁。
那母羊喉间断续呜咽,仿若吟唱。
而此刻,这哼唧之声入耳,竟化作断续人言!
片刻,赢宴起身。
“我知晓症结了。”
越女眸光微动:“哦?且说。”
“您道它产下二羔——实则腹中尚存第三只。
只是这羔子体弱,卡在产道,迟迟难出。”
越女一怔,再度探手轻按羊腹。
果然触得一团蜷缩胎动。
“羊产素来顺遂,我从未经手这般情形……”
她蹙眉,“如今羔子卡住,该如何施为?”
赢宴故意低叹一声,言语里掺进三分无奈:
“您这般年岁,自己也历经生育之事,莫非不知如何接生么?——且来搭把手罢。”
“我从未生育。
你这般年岁也未有子嗣,总该见过旁人生产吧?”
越女沉默着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若非念在这年轻人一副热心肠,她早已出手。
赢宴立在后方,目光落在越女背影上。
那张脸虽覆着 ** 面具,身段却掩不住地窈窕起伏,该丰盈处丰盈得恰到好处,看得他心头微微一动。
恰在此时,脑海中响起一道冰冷的声响。
【感应宿主对当前世界气运之女生出妄念,反派奖赏机制激活】
【宿主获得:精通级助产技艺】
赢宴一时无言。
这算什么本事?
系统,你还能更荒唐些么?
【宿主日后妻眷众多,子嗣亦繁,本系统不过未雨绸缪】
赢宴默然。
难道往后还要亲自为妻妾接生不成?
系统话音方落,赢宴便觉无数陌生的手法与诀窍涌入识海,仿佛早已锤炼过千百遍一般,熟练得令他暗自愕然。
越女此刻正急得在母羊身旁打转,掌心内力吞吐,试图渡入牲畜体内缓解其痛苦,却全然不见效用。
她声音里透出焦灼:“我统共只养了这六只羊,这一只跟我的时日最久……它若死了,该如何是好?”
赢宴望着那张假面皱起的愁纹,目光敏锐地捕捉到 ** 边缘极细微的起伏——果然是易容。
“婆婆,容我一试。”
“你?”
越女回头,眼中满是怀疑。
“幼时曾见过乡人接羔。
不过,若我真能成事,您需应我一事。”
“好,好!你快些动手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