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在旧力方尽、新力未生之瞬,赢宴身形如鬼魅般向右微侧,左掌却似早已等在那里,自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拍而出。
宋远桥大惊,回剑欲格,却已迟了半分。
一股阴寒彻骨的气劲自赢宴掌心吐出,循经脉直透脏腑——正是那化骨绵掌。
掌力及胸,无声无息,宋远桥却如遭重锤,整个人向后跌飞,长剑脱手,没入泥泞之中。
宋远桥的身形向后倒飞数丈,重重跌入泥泞的雨地。
武当 ** 们慌忙涌上前去,七手八脚将他搀扶起来。
他抬手抹去唇边血渍,目光灼灼地望向对面。
“赢宴,你也不过这般本事!”
他扬声喝道,声音在雨幕中传开,“诸位江湖同道,今日我们齐心合力,必能将这魔头诛灭于此!”
众人见他硬接一招后竟似无恙,心中不由燃起几分希冀。
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:“宋大侠果然修为精深……”
“那赢宴虽强,终究未至化境,我等合力围攻,未必不能取胜。”
宋远桥挣开 ** 的搀扶,握紧长剑,一步步走到人群最前方。”武当愿为前锋,”
他朗声道,“请诸位紧随其后,今日定要除此祸害!”
“诛杀赢宴!”
呐喊声骤然炸响。
然而远处的赢宴只是静静立着,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冷笑。
那笑意让所有看见的人心底发寒。
赢宴望着尚不自知的宋远桥,缓缓开口:“趁还能言语,留下遗言罢。
再过片刻,便没有机会了。”
“区区一掌,便想取我性命?”
宋远桥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“你可曾听闻——”
赢宴的声音轻飘飘落下,“化骨绵掌?”
四字一出,满场死寂。
人群如潮水般向后退去,无数道惊惧的目光钉在宋远桥身上。”化骨绵掌……那不是早已失传的邪功?”
“传闻中掌之人会……”
连武当 ** 也松开了手,踉跄后退,仿佛眼前站着的已是瘟神。
“不可能!”
宋远桥嘶声喊道,慌乱地检视自身,“我怎会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胸前忽然传出细微的“滋滋”
声响,一缕白烟自衣襟缝隙中钻出。
宋远桥脸色剧变,急忙运指如风点向胸前大穴,试图封住那股在体内疯狂窜动的阴寒之气。
宋远桥的挣扎只是徒劳。
他胸前的衣料已然溃烂,皮肉在无形的侵蚀下发出细密的嗞响,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蚁群正在啃噬。
他踉跄倒地,翻滚间带起浑浊的泥水,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深入骨髓的痛楚。
焦臭的气味混着雨腥弥漫开来,令周遭五千武林人众齐齐色变,如潮水般向后退去,唯恐沾上一星半点。
青城掌门余沧海面如土色,望向赢宴的目光里再无半分傲气,只剩直面幽冥般的战栗。
“救我……快救我……”
宋远桥的哀嚎渐渐微弱。
积水渗入伤口,非但未能熄灭那诡异的掌力,反似添了油一般,让腐蚀之势愈发猖獗。
从胸膛至脖颈,再蔓延至下颌、脸颊——皮肉消融,筋骨显露,最终连骨骼也如春雪遇阳,寸寸化开。
不过片刻,地上只剩一滩浓稠的血水,被风雨冲刷着,渗入砖缝,再无痕迹。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轮椅上的无情怔怔望着,指尖冰凉。
她识得这化骨绵掌,昔日赢宴以此诛杀周国一名庸吏时,尚未觉其可怖至此。
而今目睹指玄境的武当首徒竟在掌下形神俱灭,方知此人修为已臻何等骇人之境。
一股寒意攀上脊背,却又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凛然敬畏。
远处南麓山崖边,梅剑与兰剑不约而同攥紧了掌心。
“姐姐,主人他……究竟到了何种境界?”
兰剑声音微颤,“千军在前犹从容,如今一掌便让武当高徒尸骨无存。”
梅剑默然片刻,低声道:“所以你我当知,主人待我们……实是极尽宽容了。
若与他为敌,怕是求死都难。”
另一侧峭壁之上,赵敏一袭白衣忘了掩入石影,只怔怔立着。
先前的怨怼与仇愤,此刻竟荡然无存。
并非全因钦佩,更多是源于一种深彻骨髓的惧意——那惧意如冰锥刺心,让她彻底明了,与此人为敌,便是与深渊对视。
赵敏的思绪纷乱如麻。
她与赢宴数次相遇,若他当真存了杀心,早在酒楼那一掌落下时,她便该化作一滩血水了。
恐惧如冰刺般扎进心底,可随即,另一个念头又悄然浮起——那 ** 扼住她的脖颈,指间分明凝着化骨绵掌的阴劲,却终究没有按下。
这是否意味着……他对她,尚存一丝未烬的余温?
这念头才起,竟让她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悸动,仿佛阴霾里漏进一缕微光。
而此刻,赢宴甚至未曾让幽冥剑出鞘。
他转身走向无情,手指拈住缚在轮椅后的铁链,轻轻一扯。
“铿!”
链节应声而断,内劲震开的余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他推起那辆铁轮椅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“瞧见了?尽是些不堪一击的废物。”
“我们回去。”
凌云寺前的广场上,景象近乎荒唐。
五千武林盟众鸦雀无声,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。
满地狼藉间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,先前武当宋远桥在化骨绵掌下爆作血雾的一幕,早已烙进每个人眼中,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人群如潮水般分开,让出一条通往朱红大门的空路。
余沧海深吸一口气,牙关微微发颤。
“难道……就任他这样离去?武林盟的颜面……”
“颜面?”
玄慈和尚低诵佛号,声音轻而冷,“此刻谁愿做那出头的椽子?宋大侠便是前鉴。
待老衲回寺禀明三渡师叔,少林自会再遣高人前来。”
“武当亦将禀告张真人。”
“嵩山派亦会通传左掌门……此番是我们轻敌了。”
低语声中,赢宴已推着轮椅行至大门前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杀戮即将落幕时,他却忽然停步,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双冷寂的眼睛扫过黑压压的人群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你们当真以为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寂静。
“今日之事,到此便了结了?”
赢宴立在门边,神色淡漠如霜。
“不计较?”
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浅的弧度,“谁准你们计较了?”
武林盟众人哗然。
有人按捺不住,扬声喝道:“赢宴,我等已愿罢手,你莫要得寸进尺!真逼急了,五千人一拥而上,你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抵挡!”
另一人接口:“今日武林大会便到此为止,武林盟与你暂休干戈。
若再口出狂言,休怪我等不留情面!”
众人目光齐聚那袭孤影,惊疑不定。
他为何不退?难道真想以一人之力,封住这凌云寺的所有出口?
窃窃私语如潮水蔓延。
“大不了五千人一齐冲出去,他能拦得住几个?”
“那谁愿打头阵?不如请武当、少林诸位高贤先行?”
“呵,他爱守便守着,我们就在寺中静观,看他能熬到几时。”
讥讽未落,赢宴忽然抬了右手。
余沧海与岳不群对视一眼,心头同时一紧。
飒飒之声骤起,如密雨敲叶,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。
众人骇然仰首——
东、西、南三侧山峦之上,竟无声立起无数玄衣身影,如黑鸦栖满苍崖。
每一道身影手中,皆执一柄形制古怪的长弓,弓身幽暗,弦丝冷冽。
“锦衣卫!”
有人失声。
“埋伏……原来他早有布置!”
惊惶如涟漪荡开,却又有人强作镇定:“相距五百步,寻常箭矢岂能及远?何况我等皆习武之人,纵有飞矢,何足为惧?”
“不错,合围又如何?突破便是!”
赢宴静静望着庭中攒动的人影,仿佛在看一场已落幕的戏。
他未言一字,只将抬起的手,轻轻向下一划。
山巅锦衣卫齐动。
弓弦震响,却非箭离之声——
无数道赤焰撕裂天光,拖曳长尾,如陨星坠世,向凌云寺倾泻而下。
那不是箭。
是裹着火油的雷火箭,遇风即燃,遇木即炸。
第一支火箭钉入殿檐,轰然爆开。
火浪四溅。
惊呼与惨叫瞬间吞没所有讥嘲。
庭院化作炼狱,烈焰如蛇缠柱攀梁,浓烟滚滚腾空。
有人试图纵身跃起,却被接踵而至的流星火雨贯穿肩腹,栽入火丛;有人冲向寺门,却见赢宴依旧立在焰光之外,衣袍未染半分尘嚣。
余沧海挥剑扫落两支火箭,嘶声大喝:“结阵!向外冲!”
岳不群紫衫已被燎焦,面颊染灰,咬牙道:“山上有弩车……这不是寻常弓箭!”
火箭绵绵不绝,似天河倒泻。
凌云寺在火海中哀鸣,梁柱崩摧,瓦砾如雨。
武林盟众人起初的汹汹气势,此刻尽数溃散于灼热的风里。
他们推挤、践踏、嘶吼,却寻不到半寸生路。
赢宴静静望着。
火光在他漆黑的眸中跳动,明明灭灭,映不出半分温度。
他身后是朗朗青天,身前是焚寺熔骨之地。
终于,他缓缓转身,朝寺外缓步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