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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6章 这世道。 倒真是有趣得紧。

赢宴启开盒盖,指尖蘸了些许莹白膏体,轻轻抹在她颈间那道细痕上。

“早年从鬼市得来的东西,疗伤颇有奇效,亦不会留疤。”

指尖触及她肌肤的温热时,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
不过半个时辰前,这同一只手,曾握着一柄长剑,稳稳刺入一名身着粉锦的女子的心口。

而此刻。

这手上沾着清润的药膏,正为一个侍女涂抹伤痕。

这世道。

倒真是有趣得紧。

菊剑性子向来沉静温婉,极少见他这般坐在榻前,耐着性子说话,更不必说亲手替她上药。

一股暖意悄悄从心底漫上来,缓缓流遍四肢百骸。

于旁人而言,这般举动或许不算什么。

于她,却重逾千钧。

然而赢宴终究是不同的。

他极少对旁人流露温情。

正因如此,这片刻的照拂已让菊剑心中暖意翻涌,生出难以言喻的满足。

门外恰在此时传来细碎声响——是梅、兰、竹三剑压低的嬉笑。

菊剑颊边蓦地飞红,急急转身躲进锦被之中,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。

赢宴将那盒玉露祛疤膏轻轻置于枕畔,起身朝门外淡淡道:“备水,我要沐浴。

在外头喧哗像什么样子。”

“是,主人。”

他举步欲出,却在门槛处略一停顿,侧首向被中那团身影说道:“你也准备着。

待我沐浴完毕,便来考校你近日天山折梅手的进境。”

话音微顿,又补上一句,“还有你们逍遥派那套盘腿功夫。”

被褥之下,菊剑只觉耳根发热,心头却悄然绽开一丝甜意。

***

同日,东宫书房。

太子运腕挥毫,笔墨酣畅淋漓,纸上一行行诗句跃然而出——正是那日赢宴在酒楼即兴吟诵的《侠客行》。

笔锋收处,太子李真负手立于案前,目光久久停驻于墨迹之上,低声吟咏:“赵客缦胡缨,吴钩霜雪明。

银鞍照白马,飒沓如流星。

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……”

她凝视着那些字句,仿佛透过纸背望见某个身影,轻声自语:“赢宴,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?当世文人多鄙武事,武者亦不屑文墨。

原只道你武学天赋卓绝,未料此诗……竟也这般惊才绝艳。”

心念流转间,她另铺开一张素宣,取笔蘸墨,信手点染勾勒。

笔尖游走,或轻或重,先描轮廓,再细细皴擦点染。

不多时,一道英挺凛然的身影渐渐浮现于纸面,眉目间隐有睥睨之气。

侍女婉儿捧着新沏的菊花茶轻步而入:“殿下,茶备好了。”

“搁着罢。”

婉儿素来与太子亲近,言行较寻常宫人随意些。

她将茶盏置于案边,目光落在那幅新作上,不由轻呼:“殿下字写得好,画竟也这般出色!”

“不过随手涂鸦罢了。”

太子唇角微扬。

“只是……”

婉儿细看画中人物,迟疑道,“奴婢斗胆一问,这画的是……”

“画的是我。”

“可这眉眼气度,倒让奴婢想起赢大人……”

“多话。”

太子轻声截断她的话,目光却未离画上半分。

“奴婢失言,请太子恕罪。”

话音未落。

御书房外忽响起内侍尖细的通报声:

“太后驾到——”

婉儿心头一紧,立即垂首退至墙边。

太子情急之下,一把抓起案上那幅赢宴的画像,揉作一团掷入角落的竹篓。

不过三次呼吸的间隙。

太后已携着曹正淳踏入书房。

她步履沉凝,威仪自生;身后的曹正淳脚步轻得似猫踏雪,面上却无半分松懈。

才进门,便见御书房门侧立着一位微微佝偻的老宦官——人猫韩公公。

太后展颜一笑:

“韩公公,许久未见了。”

“老奴参见太后。”

曹正淳望向韩公公时,神色倏然凝重,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。

而那位守在门边的老宦官,始终面色如古井无波,窥不见半分情绪。

太子李真急步上前:

“皇祖母怎么亲自来了?快请上座。”

“太子倒是好闲情,这时辰还在御书房笔墨怡情。”

“祖母前来,是朝 ** 了什么事么?”

“你难道不知?”

太后眸光一沉,“昨夜镇抚使赢宴领兵闯入南宫将军府,大开杀戒。

如今金陵城内,早已传得沸反盈天。”

太子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蹙,旋即平复。

她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门边的韩公公,缓声道:

“此事孙儿已有所闻。

赢宴虽手段酷烈,但所诛皆为刺客余孽——究其根源,是因我下令羁押南宫山一族,那些亡命之徒,多是南宫山旧部。”

“即便如此,”

太后声音陡然转冷,“私动刑戮,不经三司而血洗门庭,此乃践踏国法。

太子,切莫纵容此獠过于猖狂。”

“祖母,”

太子微微倾身,“赢宴奉旨即将北上蒙古迎亲,此行关系重大。

不若待他归来再议此事……眼下,何必扰他心神?”

太后凝视着太子,良久未语。

她隐隐觉出,自那赢宴现身以来,这位曾经温软如幼猫的太子,一日比一日强韧,一日比一日难以动摇。

“太子可曾想过,”

太后终是叹息,“南宫山不仅是南部大营主帅南宫烈生父,更是昔年执掌南营的老将。

如此屠戮其族,岂不让边疆将士心寒?”

太后离去后,御书房内重归寂静。

李真独自立于书案前,目光并未落在那幅展开的画卷上,反而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。

方才祖母看似关切的话语,字字句句都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。

他岂会不知,那关于南宫烈兵权的忧虑,实则是投石问路,意在试探他对赢宴的态度。

他指尖拂过案上冰冷的镇纸,想起小姨江玉燕那封言辞简练的回信。

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重若千钧:“南宫烈若敢妄动,益州便是他的埋骨地。”

小姨的作风向来如此,雷霆手段,不留余地。

有她在南境坐镇,太后的确难以借南宫烈之名掀起风浪。

只是……李真微微蹙眉,太后今日的退让太过轻易,这不似她一贯的作风。

他的视线终于转向那幅画像。

画中女子策马扬鞭,眉目间确有几分塞外儿女的飒爽英气,容颜亦属上乘。

太后说得不错,这赵敏公主的姿仪,确配得上太子妃之位。

他看了片刻,便将画卷缓缓卷起,置于一旁。

美则美矣,却像一件精心打磨的兵器,被人在此刻送到他面前。

百步之外,回廊深深。

太后脚步略缓,并未回头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身侧的曹正淳能勉强听清:“太子护着赢宴,倒比护着自己的东宫印信更紧。”

曹正淳躬身,声音同样细若游丝:“奴才方才瞧得真切,太子殿下见到赵敏郡主画像时,眼中确有光华一闪。

这般品貌,天下男子见了,心中难免会起波澜。”

“你先前所言,赢宴贪恋美色,可都查实了?”

“奴才不敢妄言。

已多方查证,当日随太子殿下入鬼市的四名女子,如今皆被赢宴纳入私邸,深藏不出,视若禁脔。”

曹正淳顿了顿,语气更添几分阴柔,“此人行事向来肆无忌惮,何曾将皇家威仪真正放在眼里?以他这般心性,若知未来太子妃是如此绝色,岂会没有自己的盘算?只要他稍有妄动,触及太子逆鳞,裂痕自生。”

太后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,转瞬即逝。”如此甚好。

且让那狂徒自行踏进罗网。

至于江玉燕……”

她目光投向宫墙之外遥远的南方,“暂且稳住南宫烈与宇文成都,传我口谕,令其谨守驻地,无令不得擅动。”

“奴才领旨。”

风起于回廊尽头,卷起几片枯叶。

太后不再言语,扶着曹正淳的手臂,缓缓步入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,身影渐渐与宫殿深沉的阴影融为一体。

一场无声的弈局,已然布下了新的棋子。

太子将目光从赵敏公主的画像上移开,仿佛那幅画从未存在过。

她朝角落里的婉儿轻轻一抬手,袖摆如云拂过。

“退下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待婉儿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,太子伸手取过桌上那张赵敏的自画像,五指缓缓收拢。

纸张在她掌心蜷缩成团,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墙角的竹篓。

静默只持续了片刻。

她又俯身,从散乱的纸堆中拾起另一幅——那是赢宴的肖像。

纸团被小心置于案上,她用袖口一遍遍抚平每一道折痕,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。

御书房门边,人猫韩公公垂手而立。

他的视线始终定在前方虚空,面容如古井无波。

……

半月光阴转瞬即逝。

太子的小姨江玉燕遣来的两千兵马,已在镇抚使赢宴府邸的校场上列阵完毕。

领队的是校尉张龙。

这些士卒一袭深蓝飞鱼服,腰佩修长秀春刀,身姿挺拔如松。

赢宴负手立于阵前,目光扫过队列,眉头微蹙。

“我要的是五千人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到张龙耳中,“江帅这般吝啬?”

张龙抱拳:“回镇抚使,江帅特意吩咐属下禀报:这两千人皆是从各营精选的锐士,可抵五千之数。”

赢宴闻言,再度审视眼前军阵。

这两千人气息沉凝,修为最低也在后天九重,更有数十人已踏入先天之境。

而张龙周身气韵圆融,竟是宗师中期的境界——比府中原先的吴百户还高出一截。

“江玉燕……倒是大方。”

赢宴侧身看了眼身后的吴百户与梅、兰、剑、竹、菊诸人,衣袖一扬:“来人,为新到的弟兄们逐一录籍。

家住何方,亲眷几何,皆需细细问明。

年节时分,府上自当备礼送往各家——地址务必确凿,莫要闹出误送至别家的笑话。”

“得令!”

作者感言

锐何

锐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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