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金掌柜经营客栈,迎来送往,莫非只接活人,不渡亡魂?”
“我渡的是拿银子买酒住的亡魂!不是被你引来、刀口舔血的煞星!”
她压着声音,却压不住那股急怒。
赢宴终于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煤油灯被他举在身侧,光从他身后照来,让他的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,唯有那双眼睛,亮得有些慑人。”煞星来了,银子才会多。”
他慢条斯理地说,每个字都敲在寂静的甬道中,“至于你的店……若你只想做太平生意,当初何必在这大漠边缘,开这龙蛇混杂的龙门客栈?”
金镶玉一时语塞。
她看着眼前这人,那张脸在晦明不定中确实美得近乎妖异,可那美底下藏的,是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冰寒。
她先前竟会觉得他比自己还美?真是昏了头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疲意。
赢宴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举灯照了照前方幽深的甬道,又看了看她。”密道不错,”
他评价道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够隐蔽,也够长。
足够很多人进来,也足够……一些人离开。”
他迈步继续前行,声音悠悠传来,落在金镶玉耳中:“做好你的生意,金镶玉。
乱局之中,活下来的,往往是知道该站在哪边、该开哪扇门的人。”
金镶玉站在原地,看着那点光晕和他修长的背影逐渐融入前方的黑暗。
煤油灯在她手中微微发颤,火苗跳动,将她变幻不定的神色映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地道里只剩下两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,回荡着,指向未知的前路。
金镶玉的呼吸有些乱,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袖口。”你……松开。”
“方才找我,是想问什么?”
赢宴的声音贴得很近,气息拂过她耳畔。
她咬了咬下唇,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才挤出来:“你是不是……要引兵马来,平了我的客栈?你来了这些时日,戏弄我,欺压我,如今连这栖身的屋子也要毁去,我……”
话一出口,连她自己都怔了怔。
这细软含颤的调子,真是从她金镶玉喉咙里出来的么?龙门客栈的老板娘,黑白两道谁不晓得?多少不知深浅的愣头青进了这店,再没见出去过。
可此刻,她竟被圈在这人臂弯里,吐出这般绵软无力的字句。
“赢宴,我猜得可对?定是有人逼你,你要将人引来,自己却从暗道脱身——我这客栈,便成了废墟,是不是?”
“猜对一半。”
赢宴低笑,“是有两千人要来。
不过,不是来逼我的,是我要杀他们。
你这客栈外的沙海,便是他们的坟场。”
金镶玉一时无言。
静了片刻,她才又开口,声音轻了几分:“事了之后……你便要走么?”
她试着挣了挣,那手臂却如铁箍一般,纹丝不动。
也怪,腰间那柄柳叶刀明明触手可及,她却生不出半分去拔的念头。
“你别会错意,”
她偏过头,避开他的注视,“我并非舍不得你。
只是你来了这些日子,打打杀杀,搅得我生意难做。
既是借我这地方行事,总该……留些银钱吧?我这黑店,开销也不小。”
烛火微微摇曳。
从这个角度,赢宴恰好能瞥见她绯红锦衣下,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轮廓。
他眼底暗了暗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会留的。”
“当真?”
他不再答话,手上忽一用力,将她带得旋了半圈,后背轻轻抵上地道冰凉的土壁。
他双手撑在她耳侧,将她困在方寸之间,而后略略俯身,气息几乎交融。
“留个孩子给你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吻住她。
金镶玉脑中霎时空白。
起初有一丝抵抗的意念闪过,可不知怎的,那念头如沙粒般,转眼便散在滚烫的呼吸里,再也寻不见了。
(正是此时,赢宴识海深处,一道漠然的声响徐徐荡开。
【叮,宿主随性而为,不拘正邪,契合反派之道。
赏赐:《黄帝内经》修为晋升至第二重。
】
密道中的一夜,阴阳交融带来的不止是肌肤之亲,更有某种玄妙的力量在血脉中流转,滋养着筋骨与神魂,甚至悄然延缓了时光在容颜上刻痕的速度。
晨光熹微时,两人才自那隐秘的通道回到上方厢房。
赢宴身形轻捷,率先跃出洞口。
金镶玉随在他身后,也攀了上来。
见他已径直走向房门,她心头一紧,脱口唤道:“赢宴。”
他驻足回眸,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、玩味的笑意。
“怎么,尚未尽兴?”
“你何时能有个正经模样?”
“正经?”
他眉梢微挑,“我便是这般模样,也只为自己而活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
金镶玉压下心头那点恼意,正色道,“我想知道,那些要来取你性命的,究竟是些什么人?”
“与你无干。”
他转身欲走,金镶玉却从床沿急急起身,几步跟到近前。
“怎能说无干?昨日之前,任谁来杀你,自然与我无关。
可如今……如今不同了。”
她的声音渐低,尾音里带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婉。
赢宴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,那眼神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。
“从前与你无关,往后更不会有关。
莫要自作多情,守好你的客栈,做你的生意便是。”
言毕,他拉开门扇,负手而去,身影转眼没入廊道。
他走得干脆,留下的话也冷硬。
可金镶玉倚着门框,心绪却再难如往日般泼洒自如。
这第一个,或许也将是唯一一个走进她生命里的男子,终究在她心湖投下了石子。
她静立片刻,忽地转身,唤来手下最得力的丫鬟小月,低声吩咐下去。
龙门客栈内外,几道不起眼的人影悄然散入风沙之中。
日头偏西时,小月才风尘仆仆地赶回,马蹄声在客栈后院止住。
她快步上楼,闪身进了金镶玉的房间,仔细掩好门扉。
金镶玉正对镜而坐,耳垂上竟多了一副以往从不佩戴的细巧耳坠。
见小月进来,她起身迎上,截住了丫鬟眼中那点讶异。
“闲话少说。
打听得如何?”
“掌柜的,查明了。”
小月压低声音,“赢大人此番开罪的是南宫山首徒,赵怀安。”
“赵怀安?”
金镶玉瞳孔微缩,“那个号称‘指玄之下第一人’,剑快如电的赵怀安?赢宴如今的修为,至多在大宗师境,这……”
她心下一沉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,“不成,我得去劝他,让他速速离了这是非之地。”
“掌柜的,”
小月看着她难得流露的焦切,轻声提醒,“您今日怎的乱了方寸?您想,连我都能探听到的消息,赢大人那般人物,岂会不知晓?”
他究竟是何方神圣?况且这客栈四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,眼下连只飞鸟都难以出入。
“小月,照你这么说……赢宴早就料到那些人会来?”
“正是。”
金镶玉神情恍惚,缓缓在桌边坐下。
昨夜地道中的纠缠历历在目,此刻虽觉内力充盈、肌肤生辉,四肢百骸却仍泛着酸软的倦意。
“其实我昨日便隐约察觉,他是故意将自己当作诱饵的。
只是当时思绪混沌……那赵怀安打算何时动手?”
“掌柜的,依奴婢推测,恐怕就在今夜。”
“小月,你瞧瞧咱们店里,可有身形与赢宴相近之人?”
“相似的……倒有一个,送酒的小八。”
“你说那个总在酒窖打转的小八?”
“是。
掌柜的,他虽无赢大人那般气度,但身量轮廓确有几分相仿。”
“好,小月。
你现在悄悄出去,莫叫人瞧出端倪。
找到小八,带他来我房中,今日不必做活了。
你就按记忆里赢宴的模样,替他梳整发髻。”
“这……掌柜的,您这是要?”
“别多问,快去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
金镶玉独坐房中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。
初经人事,整日心绪纷乱如麻。
地道里跃动的灯影、昏黄光晕中的交缠、自己那时破碎的喘息与念头——所有画面反复涌现,挥之不去。
该如何是好?
论武艺敌不过他,论手段杀不了他。
而今既已走到这般境地,除了依附于他,竟别无他选。
赵怀安要来取他性命……我岂能坐视不理?
这男人,终究是我金镶玉此生唯一的依靠。
赢宴啊赢宴。
你虽设下这般精妙的局,可这一带的地势沟壑,终究是我更熟悉。
那片谷地狭窄逼仄。
唯有将两千余人全数诱至客栈附近,你从地道脱身时才不易被察觉。
但愿……小八假扮的你,能稍稍扰乱他们的视线罢。
……
夜深人静,赢宴独坐房中自斟自饮。
窗外忽地传来点苍派与龙威镖局的争执声,愈来愈响。
“说好今日交货,如今人不见影,货不见踪,你们镖局究竟是何用意?”
“刘长老息怒,按行程货物早该抵达。
不知为何今夜迟迟未至。
在下已接连派出十余镖师前去接应,至今未有回音,还请您再宽限些时辰。”
赢宴将酒坛往桌上一顿。
“动身。”
侍立左右的梅剑与兰剑闻言,立即提起早已备妥的行囊,紧随其后。
房门开启,三人步履迅疾,直抵掌柜金镶玉的居室。
金镶玉似乎早已料定他们会来,独自静候在屋子 ** 。
门开时,她抬眸望来,唇瓣微动,终究未吐一字。
赢宴面上不见波澜,径直走向床榻,掀开铺盖,揭开暗道的木板,便要纵身而下。
“赢宴。”
金镶玉忽然抢上前两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……一路顺遂。”
“可要同走?”
她摇了摇头,目光垂落:“不走了。
这客栈,是我爹一生的心血。”
“保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