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情轻轻摇头,将碗推近他唇边:“你先喝。”
“听话。”
赢宴一手扶住她的肩,一手稳稳托着碗沿,将温热的汤水徐徐喂入她口中。
赵敏怔在原地。
心头像被什么猝然攥紧,酸涩与羡慕交织翻涌——她多希望此刻坐在那儿的是自己。
可世事何曾容人回头?这男子分明杀伐果决,行事从不留余地,为何独独对六扇门这位女捕头如此细致温柔?
无情饮尽最后一口汤,目光落向蹲在灶边默默收拾的赵敏。
她伸手拉住赢宴的手腕,声音轻柔:
“她从前毕竟是金枝玉叶,不擅庖厨也是常情。”
“此事不必你费心。”
赢宴起身,瞥了眼跃动的火堆,“天寒,靠近些取暖。
我去前头镇上探听江玉燕的消息,很快便回。”
经过赵敏身侧时,他脚步一顿。
“照顾好她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若你敢逃——该知道后果。”
帘幕掀起又落下,他的身影没入门外暮色。
集市不远,赢宴盘算着顺道打听两军对峙的确切方位,再寻一副轮椅——无情总需一件代步的物件,日子也能稍轻松些。
……
火堆旁,无情静静望着跳跃的焰苗。
暖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,也照亮了角落里那个背身收拾的身影。
赵敏低着头,肩头微微颤动,抬手抹泪的动作快而隐蔽。
无情垂下眼。
在六扇门这些年,她早已练就洞悉人心的敏锐,何况女子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懂得。
“赵敏,”
她忽然轻声开口,“赢宴他……并非对谁都如此。”
“他只是待我不同。”
火堆噼啪作响,映照着赵敏微垂的侧脸。
无情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公主,赢宴的性子是直的,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。
你若示弱,他或许……反倒会留些余地。”
赵敏闻言,缓缓转过身,在无情对面的矮凳上坐下,也将手伸向那团暖意。”多谢你,无情。”
她低声道。
“不必言谢。”
无情拨弄了一下炭火,“你终究是公主,又是太子妃。
我不愿见你受折辱。”
“折辱?”
赵敏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,“身上的伤,眼前的难,其实都不算什么。
真正刺人的,是他那视若无睹的冷。
我如今……悔极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跳跃的火苗,声音更轻了些,“无情,你可知道,女子活在这世上,有多不易?即便我生为蒙古公主,在草原上,女人也不过是牛羊一般的财物,可以随意赏赐,随意转手。
若不自己挣命,若不心狠一些,连苟活都是奢求。”
无情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望着她,做一个沉默的倾听者。
“我娘……”
赵敏的嗓音忽然哽住,过了片刻,才继续道,“我爹是汝阳王,地位显赫。
我娘,原是另一个部族的明珠。
蒙古各部混战时,她被大汗掳去,当日便遭 ** 。
可在汗帐里不到半年,我爹立下大功,大汗一挥手,又将我娘当作战利品,赏给了我爹。”
“她到了汝阳王府,一年后生下了我。
后来,我爹随大汗出征,仇家突袭王庭,我娘……再次被掳走。”
赵敏的声音颤抖起来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,“他们在押送的路上,将她……折磨至死。”
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。
无情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递到她手里。
赵敏紧紧攥着那帕子,指节发白。
“我娘总对我说,女人得靠自己。”
赵敏抬起泪眼,火光在她眸中晃动,“可‘靠自己’三个字,说来轻易,行来却千难万难。
所以我从小便逼自己狠,逼自己强,四处逞威,不许任何男子压我一头。
我想让人怕我,想让我将来的夫君、甚至我父亲,都不得不正视我。
我不要重蹈我娘的覆辙,不要那样飘零凄惨地死去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自嘲,“可自从来到中原,嫁入这深宫,尤其是与赢宴几番交锋之后……我这自以为是的强悍,头一次让我感到无地自容。
我……越来越后悔了。”
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。
无情握了握她的手,低声道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不必这样,等化田回来我再同他细说。
他那个人,心里总梗着一股气。
你若是真心实意待他,他迟早会明白的。
可你得记住,万万不能伤他。
他这人……恩怨分明得很。”
“赵敏,你可知晓?我们宋国从前有个鬼市,风雨酒楼里那位头牌林仙儿,生得何等貌美。
天机阁的阿飞、李 ** 这些武林豪杰,都曾为她倾心。
可偏偏这林仙儿对化田下了毒——他当场便斩断了她的脖颈。
那一幕,我亲眼所见。”
赵敏禁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想起赢宴那双冷澈的眼睛,她心底又漫起一层惧意。
“我记下了,多谢你,无情。”
赵敏站起身,将碗筷收拾到一旁,打算去屋外再拾些柴火,把灶里的火烧旺些。
她刚推开门,一股凛冽的杀意便扑面而来。
赵敏瞬间侧身闪避,顺手抄起地上一名宋兵遗落的长刀。
锵然一声,刀锋出鞘!
同一刹那,屋外老杨树上三片落叶破空而至,直袭屋内的无情。
这些日子颠沛流离,又遭武林盟囚禁,无情内力损耗甚巨,加之失去了轮椅中的机关暗器,身手已大不如前。
眼见叶片袭到面前,她只得挥袖运劲,勉力相抗。
掌风拂过,只将第一片叶子震偏了寸许。
另外两片却如淬毒的薄刃,径直抹向她的咽喉。
电光石火间,一道白衣身影倏然挡在无情身前。
是赵敏。
她横刀于胸,硬生生接下这两片飞叶。
铛!铛!
叶片撞上刀身,竟发出金石之声。
赵敏被震得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她本就有伤在身,这一击之下,顿时呕出大口鲜血。
她挣扎着爬起,背起无情便要往侧窗退去。
里屋的门却在此时无声敞开。
一个中年男子负手踱入。
门外雨丝纷落,竟无一滴沾上他的衣角。
他手中并无兵刃,周身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男子在门前站定,目光落在赵敏脸上,声音平淡却透着寒意:
“小姑娘,我要的不是你。
我不爱滥杀无辜,你最好现在就走。”
“你究竟是何人?意欲何为?”
“天机阁长老,亦是夜孤城中一介孤老。”
“你便是叶孤城!”
“既知我名,无情捕头,当知我为何而来。
江湖传闻,你与赢宴联手害了我那女儿三娘。
好大的胆子。
纵使她叛逆离宗,终究是我血脉。
世人皆道叶孤城不涉尘世,然我若入世,必是血洗江湖之日。”
无情伏在赵敏肩头,气息微弱地低语:
“放我下来,速速离去。
此事与你无关。
寻到赢宴,即刻与他返回周国。”
叶孤城修为已至指玄境后期,深不可测。
这话却一字不落入了他的耳中。
他冷笑道:
“丫头,你背上这人说得在理。
老夫不欲多伤无辜,你且逃命去罢。”
“好,我这就走,望前辈言而有信。”
赵敏佯装要将无情放下。
电光石火间!
她袖中那柄白纸扇倏然挥出。
扇面疾旋,三十余枚淬毒银针如暴雨倾泻,
直扑叶孤城面门!
同一刹那。
赵敏反手紧抱住背上的无情,身形如箭,冲向驿站破败的 ** !
她拼死疾奔。
每一步踏出,唇边便溢出一道血痕。
却始终不肯松手独自逃生。
“赵敏姐,放下我……此事本与你无干!”
“别说话。
既在火堆前共话过冷暖,你便是我妹妹。
要死,便一道死!”
赵敏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两人没入蒙蒙夜雨之中。
眼前是一条贴崖小径。
赵敏足下未停。
虽已气力衰微,脏腑旧伤亦阵阵灼痛。
然而当她冲下小径,刚至山脚——
却见叶孤城负手而立,静静挡在路心。
“天堂有路偏不走,地狱无门自来投。
既然如此,你二人便同行黄泉罢。
稍后,我自会送那赢宴下去相伴。”
指玄境后期的修为,内力已臻化境。
剑术通神,御气之道更是登峰造极。
他话音尚未落尽,
袖袍已扬。
周遭落叶无风自动,纷悬于空。
叶孤城面凝寒霜。
“既皆随侍赢宴左右,想来俱是他心上之人。”
夜风卷过林间,带起一阵萧瑟的寒意。
那立于阴影中的身影,袍袖无声垂落。
霎时间,漫天枯叶如被无形之手攫取,化作千万片锋锐的暗器,朝着赵敏与她背上的无情疾射而去。
明知已是绝境,赵敏却将怀中的人护得更紧,用脊背迎向那片死亡的骤雨。
就在枯叶即将触及她衣角的刹那——
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自她身后掠出,凌空而立。
只听得一连串细密如冰裂的“噼啪”
声炸开,那漫天飞叶竟在虚空中接连迸碎,化作齑粉,纷纷扬扬落下,无一能近她身前三尺。
赵敏倏然抬眼。
赢宴已静静立在身前,双手负后,面色如深潭寒水。
他望向十步外那道孤峭的身影,声线冷澈:
“阁下既名动江湖,寻仇索命,当冲着我来。
何必牵连女子?”
叶孤城眼中厉色一闪。
“我女儿叶三娘之死,岂能与这无情毫无干系?倒是你……赢宴,年纪轻轻竟已至指玄后期,确是我小觑了。”
他话音渐沉,如铁石相磨: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