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敏神色冷淡,只朝二皇子瞥去一眼,并未应答。
她的视线越过众人,落在了居中而坐的赢宴身上。
她微微蹙眉。
天水郡那日,酒楼中纷乱如沸,唯此人始终独坐饮酒,八风不动。
如今竟又在此遇见。
凭赵敏的直觉,这男子眉宇间隐有杀伐之气,形貌俊逸却绝非寻常人物,恐怕来历非凡。
于她这般心性的女子而言,越是神秘难测、权势暗涌的男子,越具吸引;反倒那温吞谦和、看似怯懦的二皇子,只令她心生厌烦。
“公主,”
赵远犹自殷勤相邀,“前席视野开阔,琴音也听得真切,还请移步一叙。
啊,座上这位是舍妹,我宋国的香香公主。”
香香公主微微欠身,向赵敏行了一礼。
出乎意料的是,方才神色端肃的赵敏竟也回以温婉一礼。
赢宴见状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这笑意恰好被赵敏捕捉。
她未走向二皇子那席,反而款步移至赢宴案几对面,从容落座。
阿大、阿二、玄冥二老与范遥随之欲近前入座,却听得赢宴冷冽的声音响起:
“退远些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玄冥二老当即厉声喝问,“可知我等身份?岂容你放肆!”
“身份?”
赢宴眼也未抬,“在我眼中,至多不过是犬类罢了。”
玄冥二老勃然欲怒,赵敏却倏然展扇,向后轻轻一拦。
“全都退下。”
“遵命,郡主。”
远处的赵远望着这一幕,心中不解:为何赵敏不去前方主座,反与那位陌生黑衣公子对案而坐?
他端详片刻,只觉颜面受损,一股愠怒涌上心头,面上却仍维持着温文姿态,强按怒气重新坐下。
赵敏执扇轻笑,望向赢宴:
“公子往日身侧总有两位侍女相伴,今日何以独行?”
“与郡主何干?”
“自然无关,”
赵敏眼波微转,“只是那二位姑娘与我一般,曾作男装打扮,倒让我生出几分好奇。”
“这好奇不必留着,”
赢宴语气平淡,“我并无兴致应答。”
赵敏心下一恼,却同时对这个较自己更为疏冷的男子,生出更深探究之意。
此时台上,曲非烟的抚琴已至激昂处。
她十指翻飞,弦上流光溢彩,席间江湖豪客与显贵纷纷喝彩。
琴音跌宕起伏,如云涌泉奔,久久盘桓梁间。
赢宴亦微微动容——起先平无奇技,此刻她指下竟已臻化境,玲珑剔透,浑然天成。
赵敏、二皇子、香香公主等人皆被琴音牵引,目光尽落于台上。
曲非烟本就姿容清绝,此刻琴艺倾世,更引得满座神驰。
四下低语渐起:
“天下酒楼之中,竟藏有这般人物……”
琴声渐歇,余韵却仍在厅堂梁柱间萦绕不散。
那抚琴的女子只静 ** 着,指尖还虚虚搭着弦,仿佛不忍惊扰方才自己从丝桐间唤出的魂魄。
满座宾客皆屏息,半晌无人言语,连酒盏轻碰的声响也听不见。
最先击掌的是那位身着暗绣锦袍的公子。
掌声清脆,一下,两下,三下,这才惊醒了沉醉的众人。
喝彩声、赞叹声随即潮水般涌起,夹杂着压低了的议论。
“真真是绝了……谁能想到,御兽苑里那般温驯谦和的人,指下竟藏着这样的乾坤。”
“你可晓得她的来历?听说她父亲屈阳,从前是宫里……”
“嘘!这话也敢在此处说?”
“有什么说不得?父辈是父辈,儿女是儿女。
只听说屈阳去年为至交刘正峰奔走 ** ,落了难。
这姑娘便流落到天下客栈,凭这手琴艺谋生了。”
“瞧那通身的气度……若能得她青眼,散尽家财又何妨?”
“趁早收了这心思。
天下客栈的规矩,卖艺便是卖艺。
你若在此造次,怕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。”
曲非烟已盈盈立起,将雪白的裘绒披风拢紧了些,向四方微微欠身。”今夜便到此罢,谢过诸位赏光。”
话音方落,席间一人长身而起。
锦衣玉冠,气度雍容,正是宋国二皇子赵远。”早闻曲姑娘琴技超绝,今日亲闻,果然心悦神驰。
在下赵远,这厢有礼。”
“殿下万福。”
曲非烟垂眸还礼。
“孤在汴京时,曾听得一桩传闻。”
赵远目光灼灼,“都说姑娘有一支压箱底的曲子,名曰《笑傲江湖》。
既逢此良宵,何不奏来以飨众人?”
此言一出,满堂附和。”正是!曲姑娘但奏无妨,银钱好说!”
“还是二殿下见识广博,我等竟不知还有此曲。”
曲非烟唇边浮起浅淡笑意,那笑里却有些别的意味。”《笑傲江湖》……非烟确实会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
有人急道。
“诸位有所不知。”
她声音清凌凌的,压住了嘈杂,“此曲本是琴箫合奏,繁复艰深。
非烟仅通琴部,那箫声部分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至今未遇能相和之人。”
“哦?”
赵远眉梢一挑,“竟是怎样的箫谱,这般难寻知音?孤于音律也算略通,可否借谱一观?”
女子从琴台小屉中取出一册蓝封旧谱,双手奉上。
远处那锦袍公子目光掠过册页,瞥见四个墨色沉沉的古字。
笑傲江湖的曲谱静静躺在曲飞烟手中。
这卷琴笛合奏的秘谱,本不应在此现身。
记忆里它该属于那位绿竹巷中的女子,可转念一想,曲谱的创作者——曲洋与刘正风,一位是飞烟的生父,一位是她父亲的知音。
如此看来,谱册流传至她手里,倒成了最顺理成章的归宿。
二皇子已带着几分倨傲将谱本接过。
指尖刚触到扉页,他从容的神色便凝住了。
一页,两页,三页……他默然翻动着纸页,额角竟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终是寻了个由头,他将谱册递出,声音里强撑着镇定:“香香妹妹,你且瞧瞧。
这谱子实在是……”
楼中众人皆看得分明:这位皇子对着那《笑傲江湖》的合奏谱,全然束手无策。
香香公主盈盈起身接过谱册,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期待的私语。
“早闻香香公主精擅六艺,今日定能与曲姑娘共奏此曲,让我等一饱耳福!”
谁知不过片刻,公主便持谱站起。
她先向曲飞烟微微欠身,继而面向众人,莞尔一笑。
“此番绝非谦辞。”
她的声音清柔却清晰,“诸位英雄,宋国的乡亲们。
曲、刘二位前辈共谱的这卷《笑傲江湖》,精深玄奥,我所窥不过皮毛。
若要演奏……实在力不能及,还望诸位海涵。”
话音落下,楼内虽有淡淡惋惜浮动,却旋即化为对公主坦荡气度的钦佩。
那册曲谱开始在酒席间流转。
略通音律者纷纷凑近端详,却无一不是摇头叹息。
即便是赵敏麾下那位号称蒙古第一的笛师,细观良久后,也只能苦笑连连。
“公主,此谱之难,已非凡俗可解。
若连在下都无从入手,只怕举国再无第二人能窥其妙。”
赵敏指尖轻抚着杯沿,目光却飘向对面那位气度沉静的公子。
“何止蒙古,”
她轻声说道,“恐怕宋境之内,也再无人能奏响此曲了。
自曲洋前辈故去,这合奏的绝响,大抵已成绝响。”
说罢,她眼波一转,落定在赢宴身上。
“这位公子风姿卓然,想必才学不凡。
可愿一试这琴笛合奏之谱?”
赢宴并未抬眼,只淡淡应了一句:
“毫无兴致。”
“恐怕不是没兴致,而是同我们一般,压根不会罢?”
“若真会,天下谁人不爱那琴音,何况台上那位曲飞烟生得这般貌美。”
桌边的赵敏闻言,只淡淡牵了牵嘴角。
赢宴却将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低而缓:
“依我看,任那曲飞烟如何国色天香,也比不得公主殿下风姿动人。”
赵敏眸中霎时凝起薄怒,眼风还未扫过去,变故已生。
赢宴的手快得只剩残影,连近在咫尺的玄冥二老都未能察觉,那只手已稳稳扼住了赵敏的咽喉。
“咳、咳咳……”
剧烈的呛咳声响起。
玄冥二老猛然扑上,掌风未起,赢宴冷冽的嗓音已先一步落下:
“退远些。
谁的掌力敢吐半分,我便拧断这脖子。
二位不妨试试。”
两人身形骤僵,进退维谷。
这番动静惊动了满堂宾客,连前头的二皇子与香香公主也起身望来。
“这位壮士,我乃大宋二皇子。
还请放开手中这位蒙古国的赵敏公主,毕竟此处是我宋国疆域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二皇子一时语塞,从未想过在宋土之上,竟有人敢这般截断他的话头。
赢宴黏了假须,装束大异平日,宋国境内识得他真容者本就不多,此刻自然无人认出。
赵敏咳得面颊绯红,纤白的手指徒劳地去扳那只铁箍般的手腕。
她武功虽至宗师初境,可在大宗师中期的赢宴面前,终究蚍蜉撼树。
“放、放开……我……我为方才之言……致歉。”
“你要致歉的,远不止这一桩。
余下的,容后再算。”
此时,一直安坐前方的香香公主款步走近。
她挥手屏退欲随的侍卫,行至赢宴跟前,语声温软如 ** :
“公子既已识得我,便容我不再自报家门。
可否邀您移步前桌同坐?自然,赵敏公主也请一道。”
这番话落,满堂皆暗叹这位公主的玲珑心思。
她既未强令放人,损了对方颜面,又轻巧地将紧绷的场面引向别处。
香香公主并未如旁人般上前劝解,反倒柔声邀两人往前厅听曲。
那嗓音温润似玉,恰似春风拂过琴弦。
赢宴侧目望去,只见这位公主正含笑望着他,眉眼间尽是暖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