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过闲云野鹤,偶经此地。”
她忽然低笑,呵气如兰。
那气息里没有 ** ,只掺着塞外罕见的胭脂香,甜腻似蜜,能酥人骨。
可面前男子容色未动,连眼睫都未多抬一分。
金镶玉心下雪亮:此人绝非池中物。
多年迎来送往,她早练就一双识人眼。
这尊佛,不好供奉。
“既如此,”
她直起身,将酒坛轻轻推至桌心,“公子多饮几杯沙漠烈酒驱寒罢。
这坛‘胭脂火’,算我请你的。”
说罢旋身,裙摆扫过粗砺地面,像一阵忽然散去的沙风。
赢宴身形随着楼阁的轻晃微微起伏,目光却如钉子般定在下方。
那女子舞姿柔媚入骨,腰肢似风中细柳,可偏偏双腿并拢得一丝空隙也无——在这般情境下犹能如此,倒真是稀罕。
他嘴角不自觉牵起一丝弧度。
“主人瞧见什么了?竟笑了出来。”
“多嘴。”
梅剑缩了缩脖子,舌尖轻吐。
恰在此时,客栈外传来几声马嘶。
三四名身着淡蓝长衫的剑客迈入门槛,头上皆覆着玄色罩帽。
这般装束,赢宴再熟悉不过——分明是华山派的打扮。
领头两人一胖一瘦,正是劳德诺与陆大有。
跟在最后的少年身形清瘦,眉眼秀气,却微垂着头,举止间透着股怯生生的拘谨。
不是林平之又是谁?
赢宴如今内力深湛,五感早已超凡。
即便隔着楼层,楼下几人的低语也清晰入耳。
只听劳德诺对另二人道:“咱们先在此处歇脚用饭,等大师兄与小师妹过来汇合。
灵珊师妹贪玩,非要在平凉城挑胭脂,否则早该到了。”
赢宴执起一杯烈酒,缓缓啜饮,目光却始终未离那三人。
他们口中的大师兄,自是令狐冲;那小师妹,便是岳不群之女岳灵珊了。
看林平之这般生涩模样,入门应当不久,想来还未与岳灵珊有成婚之缘。
不多时,脚步声沿木梯而上。
劳德诺三人被小二引至三楼,恰在赢宴邻桌落座,相距不过数丈。
赢宴把玩着酒杯,饶有兴味地打量这些曾在故事里相识的角色。
不知怎的,指节又隐隐发痒——那股想将人捶进地里的躁动,如野草般窜起。
他按捺心绪,仰头饮尽杯中残酒。
也罢,姑且等等。
倒要瞧瞧那名动江湖的令狐冲,与那位传闻中灵俏可人的岳灵珊,究竟是何种模样。
若识趣,收入麾下亦无不可;若不识趣……杀了干净,总好过留予旁人染指。
桌边,林平之始终默然垂眼,眉间蹙着化不开的郁结。
片刻沉寂后,劳德诺忽然开口——
林平之趁着间隙低声嘟囔:“两位师兄,我实在想不通。
田伯光那恶徒在宋国境内犯下多少罪行,多少清白女子遭他毒手。
此番师父命我们下山诛杀此獠,为何事未竟便要折返?”
“还不是大师兄自作主张。”
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,“我亲眼见他放了那采花贼。”
“休得胡言!”
陆大有当即拍案而起。
果然如此。
这陆猴儿仍旧是令狐冲最忠实的拥趸,半分不改。
“陆师兄,我字字属实。
大师兄不仅纵虎归山,更与那贼人称兄道弟。
若是不信,待他来了你亲自问个明白。”
梅剑与兰剑 ** 于赢宴两侧。
梅剑执起陶坛,琥珀色的酒液再度斟满他面前的粗瓷碗。
她注意到这位公子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不远处那桌华山 ** ,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兴味。
二人未多言语,只示意伙计快些备齐酒菜。
木梯传来脚步声。
令狐冲与岳灵珊恰在此时踏入楼中。
他身着靛青劲装,那是华山 ** 特有的装束,一柄长剑随意搭在肩头,齿间衔着半枯草茎,浑身透着落拓不羁的气息。
紧随其后的少女穿着藕荷色罗裙,发绾双髻,面若初绽的杏花——虽带些稚气的圆润,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秀,尤其那双眸子,清亮得仿佛盛着两汪山泉。
她环顾喧闹的客栈,视线掠过赢宴所在之处,旋即落在同门师兄弟那桌,轻声唤道:“大师兄,师弟他们在上头。”
令狐冲拾级而上时,目光在赢宴身上顿了顿,才走向那张方桌。
岳灵珊快步走近,林平之倏然从条凳上起身,眼底掠过灼灼光彩。”师姐一路辛苦,快来这里坐。”
少女正要移步,令狐冲却抢先一步,身影不偏不倚隔开了两人,径自在林平之身侧坐下。
赢宴垂眸抿了口酒,掩去眼底一丝玩味。
倒与传闻别无二致。
这对师兄妹自幼相伴,那份未曾言明的情愫早已深种。
只可惜后来者步步为营,终是后来居上,甚至最终将明珠揽入怀中——不过那都是后话了。
赢宴饶有兴致地瞧着眼前这出戏码,两人你来我往的言语间,竟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意气之争,着实有趣。
只是这令狐冲,他瞧着实在不喜。
与那恶名昭彰的采花贼田伯光称兄道弟,若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邪道人物倒也罢了,偏偏口中还时常挂着“道义”
二字。
且不论他是否怨恨师父岳不群,单说那将他抚育成人的师娘,他岂能坐视其遭难而不顾?这般畏首畏尾,连身边人都护不住,空有一身武功又有何用?
既然今日在这龙门客栈狭路相逢,那便没什么可犹豫的。
此等身负气运之人,正该趁早将其命数与机缘一并掐灭,也省得日后横生枝节。
***
林平之面色微沉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,他转向令狐冲,语气刻意带上了质问:“大师兄,方才我们谈及一事,心中实在困惑。”
“何事?但说无妨。”
令狐冲应道。
“那田伯光在江湖上恶贯满盈,不知害了多少清白女子,师兄为何要私自放他离去?”
“人皆有可取之处,田伯光亦然。
他虽行事荒诞,却重然诺,讲情义。”
“难道只因他讲义气,便能抵销那些污秽罪行么?”
“此事我一人承担。
人确是我放的,回山后自会向师父师娘请罪。”
“师父定然重责。”
“若师父因此不能体谅,我也无可奈何。
我令狐冲行事,自有我的道理。”
令狐冲语气淡然,却透着一股执拗。
“大师兄……”
一旁的岳灵珊睁着明眸,忧心忡忡地开口,“爹爹必定动怒,不如……不如我们想想说辞,将此事遮掩过去?”
“师妹,连你也不明白我?”
令狐冲眉头微蹙,“江湖漂泊,我自有分寸。
田伯光待我以诚,我亦以义相报。
倘若师门为此不容,天涯海角,我也去得。”
“你怎能说这种话!”
岳灵珊急道,“我怎会愿你离开?爹爹娘亲将你自幼抚养,岂会轻易逐你出门?往后不许再提离派之事!”
令狐冲只是苦笑,目光落在桌上几碟清汤寡水的素菜上,转头问陆大有:“怎地尽是青菜,肉菜呢?”
“掌柜的!”
陆大有会意,扬声喊道,“我们的肉呢?”
柜台边一名伙计赶忙小跑过来,陪着笑脸躬身道:“几位客官海涵,今日小店肉食紧缺,只得委屈诸位先用些素斋。
明日,明日一早定然备足鲜肉,包您满意!”
龙门客栈的大堂里,人声与碗筷碰撞声混作一片。
角落那桌华山 ** 中,有人将筷子往桌上一拍,声音提得老高:“偌大一个龙门客栈,竟连盘像样的荤腥都端不出来?掌柜何在?”
金镶玉正于邻桌斟茶,闻声眼波微动。
方才华山派那几人高声谈论的言语,她一字不落听在耳中。
什么与田伯光 ** 言欢、称兄道弟,字字句句都像针似的扎人。
同为女子,她深知在这世道里,一个女儿家若被玷污了清白,便等于被推到了悬崖边上。
可那位华山首徒令狐冲的言谈间,竟似将那淫贼的所谓“义气”
看得比天还大。
她心下冷笑:这便是名门正派教出来的好徒弟?
另一侧临窗的桌边,一坛酒已然见底。
侍立在侧的梅剑无声示意,店小二便又捧来两坛新酒,添了两碟小菜。
桌边的主人——赢宴,指节轻轻叩着桌面。
华山派的喧哗清晰地飘过来,他眸色沉静如古井,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,只侧首对梅剑低语了一句:“去问问,他们可曾见过无情。
此前线报,无情一直在追索田伯光的踪迹。”
“是。”
梅剑应声而起。
她一身男装极为妥帖,举止间毫无破绽。
行至华山派桌前,她抱拳一礼,嗓音压得平稳:“敢问诸位可是华山高足?”
“正是。”
其中一名年轻 ** 回礼,“不知兄台是?”
“江湖漂泊人,不值一提。”
梅剑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家主人想问一句,诸位近日可曾见过那田伯光?”
一直自斟自饮的令狐冲忽然抬眼,眼底掠过一丝警觉:“阁下寻他何事?”
“有些旧事需当面问个明白。”
“田伯光……”
令狐冲放下酒杯,眉峰微蹙,“他是在下友人。
若他曾有得罪之处,我愿代他赔礼。”
梅剑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方才听闻,这位‘友人’乃是糟践了无数女子清白的采花盗。
令狐公子以为,一句赔礼便能抵过那些女子的性命与名节么?”
令狐冲面色一僵,随即别开脸,语气转硬:“抱歉,我们未曾见过。”
“那么,”
梅剑不疾不徐,又追一句,“可曾见过一位坐轮椅之人出现在田伯光身侧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