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狐冲尚未开口,他身旁那位面貌俊秀、眉眼间尚存稚气的少年却脱口而出:“你说那个瘸子?”
“平之!”
令狐冲低声喝止。
就在这一瞬,窗边的赢宴缓缓搁下了手中的酒杯。
杯底触及木桌,未发出丝毫声响,可他周身的气息却仿佛骤然凝冻。
那“瘸子”
二字,如同一声判词,已无声地钉死了说话之人的命运。
梅剑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。
她回到窗边坐下,兰剑亦悄然贴近。
赢宴的目光仍落在杯中残酒上,窗外风沙渐起,客栈内的灯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投下一片冰冷的影。
梅剑的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,声音压得极低:“罢了,何必动气。
消息打听不到,再寻旁人便是。”
她目光扫向邻桌,那几个华山 ** 又举起了酒碗。
梅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声音更轻了几分:“我恼的不是问不出消息。
我恼的是这些人做派——若你当真要做恶人,便该像咱们主子那般,恶也恶得坦荡敞亮,我倒觉得痛快。
偏生这等名门子弟,嘴上挂着正道,暗里却与采花贼称兄道弟。
最可恨是那小子,竟敢将无情姑娘称作……瘸子。”
“嘘——”
兰剑急忙按住她的手背,眼神朝旁一递,“慎言。
主子要听见了。”
两人心里都明镜似的。
赢宴与无情之间那缕若有若无的牵绊,旁人或许看不真切,她们却清楚。
这般折辱无情,主子岂能容得?
二人同时侧目望去,却见赢宴唇角噙着抹浅笑,温文尔雅,瞧不出半分怒色。
“梅剑方才说得不错。”
他指尖轻抚茶盏边缘,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,“‘坏得光明磊落’——这话甚合我意。”
梅剑一怔:“主子……您不气?那桌人实在放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
赢宴抬眼望向客栈深处摇曳的灯火,笑意渐深,“行走江湖,该学会……做了好事,不必留名。”
梅剑与竹剑对视一眼,皆露茫然。
唯有赢宴心下清明。
这龙门客栈是何等地方,旁人不知,他却再熟悉不过——分明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。
不多时,邻桌那姓陆的 ** 又拍案而起,嚷声震得梁上尘灰簌簌:“掌柜!掌柜何在!肉呢?咱们大师兄要的肉,怎的还不上!”
三楼栏杆处,金镶玉正执一柄淡绿绢扇,远远打量着赢宴的侧影。
她看得入神,眼底漾着几分痴意——这般俊俏人物,倒是少见。
被这粗声一吼,她眉头微蹙,面上掠过一丝寒意。
转瞬却又绽开笑靥,腰肢轻摆,步步生莲地走下楼梯。
“几位客官见谅。”
绢扇半掩朱唇,声音软得像浸了蜜,“小店明日清晨方有鲜肉,这深更半夜的……实在难办。
还请多包涵。”
令狐冲拎起一坛烈酒仰头灌下,酒坛重重顿在桌上。
他抹去唇边酒渍,袖中掏出几粒碎银往桌上一推:“掌柜,今夜我尚有位朋友要来。
劳烦差个小二去附近寻些肉食——银子不必省。”
金镶玉摇着扇子近前,目光在银子上打了个转,纤指一拈便拢入袖中。
金镶玉的裙摆擦过林平之身侧时,赢宴指尖在桌沿无声一叩。
一股潜流般的劲道自他掌心吐出,贴着桌底蜿蜒游走,仿佛一条无形的蛇。
那气息凝而不散,行至半途忽而昂首,不轻不重地撞上金镶玉后腰往下的位置。
她正将碎银拢进袖中,身形骤然一顿。
脸上那抹惯常的、带着三分风尘气的笑意瞬间冻住。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邻桌那位始终垂眼饮酒的白衣少年身上。
“小公子,”
她声音里掺了蜜,眼底却结了霜,“出门在外,手脚得放在明处。
家里长辈没教过规矩么?”
林平之抬眼,神色茫然:“掌柜何出此言?在下一直在此独酌,未曾离席。”
“做了还不认?”
金镶玉嗤笑一声,眼波扫过这一桌人,“行,我耳朵灵,听出来了——华山派的吧?好,很好。”
她甩袖欲走。
桌底那股暗劲竟又悄然而至。
这一角桌旁,令狐冲不过宗师中境修为,余下几位师弟更只在先天门槛徘徊。
无人察觉那缕穿行于杯盘阴影下的微风。
“啪。”
又是一记,落在相同的位置。
金镶玉站定了。
她深深吸了口气,肩背微微起伏。
再转身时,脸上冰霜竟已化作 ** 融融。
她曳着裙摆走到林平之身侧,俯身时衣领透出一缕暖香。
“小公子这般品貌,能踏进我这龙门客栈,真是蓬荜生辉。”
她执起酒壶,斟满两只陶杯,“我金镶玉代客栈上下,敬你一盏。”
“掌柜客气,在下实在不善饮酒。”
林平之往后避了避。
“师弟,”
令狐冲笑着打圆场,“金掌柜盛情,莫要推却。
咱们还等着掌柜吩咐后厨上肉呢。”
“听见了?”
金镶玉将其中一杯推至少年面前,“今儿你们这桌酒,算我的。”
“好!早闻金掌柜不仅容颜绝世,更是豪爽过人!”
令狐冲举杯相和,“令狐冲也陪一盏!”
金镶玉左手擎起自己的杯子,右手将那杯酒稳稳递向林平之。
交接的刹那,她掌心极细微地一颤——一线几乎看不见的淡色粉末从指缝飘落,溶入琥珀色的酒液。
这女人果然不是寻常角色。
若非赢宴前世历经无数暗局,对这等伎俩早已刻入骨髓,寻常人绝难窥破那瞬息之间的玄机。
药粉被她悄然藏进掌心,借着递杯的动作滑入林平之的酒杯。
这江湖中人,多半不防女子,尤其是令狐冲这般人物,对着明媚容颜便卸了三分戒心。
酒过一巡。
金镶玉侧身唤来跑堂,声音里带着客栈主人特有的热络:“去同二当家说,外头寻些新鲜野味来,莫要怠慢了贵客。”
她眼波转向令狐冲,笑意更深,“今儿招待不周,三楼右手边那间地字房,便算妾身一点心意。
诸位若倦了,随时可去歇脚。”
赢宴把玩着手中瓷杯,目光始终落在金镶玉身上。
她经过他桌边时,裙裾拂起细微的风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。
那双眼睛太过锐利,像能剖开所有伪装。
金镶玉心头蓦地一紧,指尖无意识蜷进袖中——难道被他瞧出了端倪?不应当。
这手法是她父亲亲传,在龙门客栈用了这些年,从未失手。
赢宴仰头饮尽杯中酒。
“公子这桌的酒钱,今夜也免了。”
金镶玉稳住声线,匆匆补了一句,“请尽兴。”
她转身离去时,步速比平日快了些。
果然,不过半炷香工夫,林平之的脸色便不对劲了。
席间众人都饮了同样的酒,唯独他一人显出醉态。
自然无人疑心酒水有问题,只当是他年少不胜酒力。
“小师弟,你这可不行啊。”
令狐冲笑着打趣。
“练功要勤,喝酒也得练!”
劳德诺跟着起哄。
陆大有和岳灵珊也笑作一团。
那些笑声落在林平之耳中,却成了扎人的针——连小师妹也在笑他。
他抿紧嘴唇,霍然起身:“我先回房了。”
岳灵珊止住笑,伸手要扶:“可是头晕?我送你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
他侧身避开,脚步虚浮地朝楼梯走去,“你们继续喝吧。”
三楼右侧那间房,是掌柜方才亲口允下的。
他扶着木梯一级级往上走,额角渗出细汗,视野里的栏杆开始晃动重叠。
梅兰二剑静静立在角落,将这场小 ** 尽收眼底。
在她们看来,这不过是华山派年轻 ** 贪杯出糗,寻个地方醒酒罢了。
赢宴心里清楚,林平之此番怕是遭了殃。
目送那青年回到房中,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过去,赢宴转向身侧的梅剑与兰剑,低声吩咐:
“你们二人留在此处,我不在时,酒菜一概不许碰,只说闲话便是。
我去去便回。”
说罢起身离席。
兰剑抬眼望去,只见赢宴的身影亦朝着三楼客房的方向去了。
姐妹二人对望一眼,只当主人是去寻解手之处。
“梅剑姐姐,主人为何不许我们吃喝?”
“你这呆子,江湖险恶,他不在跟前,这些入口的东西怎知没有手脚?防的是暗中 ** 。”
兰剑闻言,眼角忽地漾开笑意。
“前些日子我刚被送来时,在地牢里见他,心里怕得发抖……总疑心他不知何时便会取我性命。
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,我竟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莫非是动了心思?”
“姐姐难道不是么?我们四姐妹既已跟了他,这辈子便也定了。
何况……方才我也说了,主人便是坏,也坏得坦荡分明。
我心底……也是喜欢的。”
赢宴离席后,沿三楼长廊向东走了不足百步,便到了尽头处的地字号房门前。
他驻足细听,门内悄无声息。
伸手轻轻一推——
“吱呀”
一声,门竟未锁。
果然不出所料。
房中空荡,哪里还有林平之的踪影。
唯有桌上一张纸笺压着,墨迹潦草,仿佛醉后挥就:
“大师兄、小师妹:忽有急事,先回华山禀明师父师娘。”
赢宴拈起纸笺,嘴角掠过一丝冷笑。
这金镶玉办事倒周全,连这般细节都仿得真切。
方才廊上若直接带人走,必会惊动耳目,看来这地字号房中另有暗道。
他掀开床褥,叩击床板,闷响坚实,并无空隙。
又拉开墙边木柜,里头也只是寻常衣物。
正要转身,目光却落在地上那张八仙桌上——
桌脚与地面相接之处,有一道极浅的拖痕,似是新近挪动所留。
赢宴的目光落在桌脚边缘——那里露出一圈与周围颜色迥异的木质纹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