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镶玉脊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。
这男人带给她的战栗,远比过往所遇一切江湖客加起来更深。
他不止是工于心计,手段更是冷彻骨髓,不讲半分情面。
即便昨日她才助过他,在他眼中,似乎也只有这样的**,才能彻底封住她的口。
她望着那匹渐远的马,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。
金镶玉追在赢宴身后,裙裾扫过客栈门槛外的沙尘。
她几乎要伸手拽住那人的衣袖,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又缩了回来,只提高了声音:“赢宴!我金镶玉在江湖上也不是无名无姓的,你就这样待我?那东西——你当真喂了我那东西?”
赢宴并未回头。
他径自踏入客栈堂内,身影没入昏暗的光线中,仿佛她的话语只是掠过耳畔的一阵风。
梅剑从马厩那头快步走来,沉默地接过缰绳。
金镶玉一咬牙,转身便拦在了这侍女面前,双臂一展,截住了去路。
“你听我说,”
她气息微促,眼底压着焦躁,“昨夜我确实助了他。
你们主从二人,总不能这般过河拆桥。
那药——究竟有没有解法?你若知道,便告诉我。”
梅剑垂眸理着马鞍,动作不疾不徐。
金镶玉又逼近一步,几乎能看清对方低垂的睫毛。
她压低声音,语速快而密:“我这些年练就的眼力不会错。
你与那位兰剑,皆是女子扮作男装罢?既是贴身随侍,必然知晓内情。
那药,到底是何物?”
梅剑将一把草料添进马槽,这才抬起眼。
她的目光平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。
“能活到此刻,你已该庆幸。”
梅剑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知晓主人隐秘之人,多半已成了黄土下的枯骨。
他赐你药丸,反倒是一分仁慈。”
金镶玉怔在原地,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笑:“仁慈?给我服下不知名的毒物,竟算是仁慈?照你这说法,我合该跪到他跟前叩谢恩典才对——梅剑姑娘,你看我像疯了么?”
梅剑提起木桶,缓缓往水槽中注水。
清水撞击槽壁的声响在寂静的马厩里格外清晰。
她再度看向金镶玉,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怜悯的波澜。
“那你瞧我,”
梅剑忽然开口,“可像是神智昏聩之人?”
金镶玉蹙眉打量她,摇了摇头:“你自然清醒得很。
身手利落,模样也标致,怎么看都是个灵醒的姑娘。”
“那便对了。”
梅剑将木桶搁下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“你吞下的药丸,我也吞过。
每夜该去他房中值守,我依旧去。”
金镶玉瞳孔微微一缩,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梅剑的剑却在这时出了鞘。
寒光如电,倏然横亘在两人之间,剑尖稳稳指向金镶玉的咽喉。
她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淬上了一层冷硬的刃:“莫要再说主人的不是。”
“你……”
金镶玉盯着近在咫尺的剑锋,又抬眼看向梅剑毫无波澜的脸,忽然觉得荒唐至极,“方才分明是你说他也让你服药,还要你夜夜陪侍!怎的转眼便维护至此?”
“那是我心甘情愿。”
梅剑的剑没有半分颤动,“况且这药跟了我这些时日,从未发作过。
它是真是假,是毒是糖,我也说不清。
但你若再辱及主人一字——”
她顿了顿,字句清晰如碎冰,“我便与你搏命。”
金镶玉一袭红裙曳地,腰间束带勒出利落的弧度。
她猛然挥袖,腕上银镯撞出清脆的响。
“疯了……真是全疯了。”
她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赢宴是个疯子,连他身边那些丫头也疯魔了。
我在这龙门客栈生,在这龙门客栈长,跟着我爹见了半辈子风沙,就没见过你们这样的!”
龙门。
采石场。
流徙之地。
这一日,黄尘尽头卷来浩荡人马。
约莫两千余人,一色的灰布衣衫,沉默如移动的砾石滩。
为首那人戴着 ** 的竹笠,腰间悬一柄古剑,跨坐马背,立在采石场最高处的崖顶。
风扯动他灰扑扑的衣摆,他凝目远眺,像一尊生了根的岩像。
一名身着玄衣的领队策马趋近,在稍后的位置勒住缰绳。
“赵大人,”
他低声道,“尊师与夫人已平安送至前方平凉城的客栈安置。
属下离开时,二老尚有叮嘱。”
“讲。”
“他们说,劫狱那日虽已提过,仍要再嘱托一次——务必诛杀赢宴。
若叫此人知晓他们自流放地被劫走、且已返归京城,锦衣卫大牢里关着的三位孙儿,恐怕性命难保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黑衣人略一迟疑,“昨日辞别时,二老气色似有欠安。
属下已请了郎中在客栈照应,想来应无大碍。”
赵怀安抬手,摘下了那顶圆竹笠。
他转过身,崖顶的风瞬间灌满他宽大的灰袍。
下方,两千道目光静默地仰望着。
“即便没有师命,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荡开,“赢宴,我也必杀之。
为我那些死去的同门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。
“尤其是小师妹……我们早有婚约。
她却遭那般凌虐而死。
此仇不报,我赵怀安枉立于天地之间。”
“大人,情报已核实。
锦衣卫主力确已穿越平凉,前往蒙古边境迎亲。
赢宴恐途中经宋境生变,故而藏身于龙门客栈,暂避风头。”
“果然与师母所言吻合。
她那日假寐,亲耳听见了赢宴的安排。”
赵怀安的目光投向苍茫戈壁的深处,仿佛已穿透荒丘,锁定了那座孤零零的建筑。
“既然他躲在龙门客栈……此番便是自陷绝地。
传令下去,以此地为中心,布下天罗地网。”
“大人,那死亡谷的 ** ,便是客栈所在。”
“让所有人整备兵器,把刀磨快。”
赵怀安的声音淬着寒意,“后天便是冬至。
入夜后酷寒难当,客栈往来行人必也稀落。
正是月黑风高之时。”
他缓缓将竹笠重新戴回头顶,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,只露出紧抿的唇线。
“我要用赢宴的头颅,祭奠我师弟师妹的亡魂。”
“遵命!”
与此同时,龙门客栈天字号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步入室内,掩上了门。
兰剑早已备妥寝具与沐浴的热水。
宽阔的圆木桶中,赢宴舒展双臂。
兰剑趋前,将他褪下的衣衫逐一理好,悬于旁侧的木架。
赢宴浸入桶中。
温水裹身,暖意融融。
比起后世那匆匆的淋浴,这般享受实在惬意得多。
兰剑指尖轻按他的肩背,低声禀报:
“主人,昨夜您离去后,酒楼的金镶玉便遣人将各处清理妥当了。”
赢宴合着眼,未作回应。
“还有一事,”
兰剑续道,“张龙校尉遣人扮作江湖客传来口信,说赵怀安率两千余人劫了采石场的流放地,将他师父师娘都救走了。
他说……按您先前的布置,采石场并未重兵设防,此番意外失守,特来请罪。”
“本就是我故意放他劫走的。”
兰剑心中早有揣测。
可亲耳听见,仍不免微微一怔。
“那主人,可需派人去擒拿南宫生夫妇?”
在她想来,这方符合主人一贯的作风——怎会容对手轻易脱身。
“不必。”
赢宴声音平淡。
“那 ** 们饮下的茶中已下了药。
不出五日,性命自会到头。”
兰剑听罢,脊背掠过一丝寒意。
对赢宴的谋算更深一层敬畏。
步步为营,处处杀机。
……
同日,蒙宋交界。
一行身影渐近。
为首少女白马白裳,玉带束腰,佩环轻悬。
手中一柄淡黄折扇,更衬得面容灵秀,姿仪无双。
她身后随从皆作江湖打扮。
登临白山巅上,少女“唰”
地展扇。
眼前平原万里,旷野无垠。
她凝望片刻,轻声叹道:
“难怪父辈多年来念念不忘,欲入中原——此地疆域辽阔,土沃物丰,绿意连绵。”
“再看我蒙古,黄沙遍野是常景,何曾似汉人享有这般天地。”
语毕,她收扇合拢,眸光清亮。
“此番我赵敏既入中原,倒要亲眼瞧瞧,此处之人究竟有何不凡,配得上这江山如画。”
赵敏侧过身,目光扫过身后的范遥、玄冥二老以及阿大阿二阿三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此番踏入中原,都需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此地不比草原,人心机巧,惯用诡诈。”
“遵命,公主。”
“连日赶路,前方有处茶棚,且去歇脚饮茶。
其余侍卫就地于山腰处休整。”
言罢,她足尖在地面轻轻一踏,身形已如轻羽般掠起,衣袖翩然展开,便朝着山下那处简陋的茶舍飘然而去。
范遥与玄冥二老等人亦紧随其后,数道身影先后落下,悄无声息地踏入这间位于宋蒙边境的野店。
茶棚内,赵敏径直走向 ** 最宽敞的木桌坐下。
店主是位背脊微驼的老者,衣衫虽旧,却浆洗得十分洁净。
“几位客官,用些什么茶?”
“拣你们中原人最常饮的上来便是。”
“好嘞,新到的观音绿茶正香,这就为诸位沏上两壶,请稍候。”
茶尚未送至,路右首的尘土中便现出一行人影,渐渐走近。
范遥坐在赵敏身侧,压低声音道:
“前方六人青衣道袍,是武当 ** 。
殿后六位僧衣芒鞋,乃少林门人。
中间那几位衣着半白半蓝,似是嵩山派的装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