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至龙门客栈门前,赢宴翻身下马,顺手将怀中的金镶玉也揽了下来。
张龙率一众锦衣卫单膝跪地,齐声行礼。
“都起身。”
赢宴声音平稳,“前次在宋国境内行程仓促,未及对凌云寺一役 ** 行赏。
诸位将士皆为我麾下忠勇,回朝后必有重赏。
这几日便在客栈休整,酒肉管足——金镶玉,沙漠里那烈酒可还够?”
“相公放心,酒坛子堆满地窖呢。”
“此外,上次交代你遣人将财物送至每位将士家中,办得如何?”
“托了大丰镖局,已悉数送达,无一遗漏。”
“甚好。”
赢宴目光扫过众人,“如此诸位也可安心。
待返回周国,再分批安排探亲事宜,张龙、吴校尉,此事由你二人统筹。”
“遵命!”
说罢,他径自朝客栈内走去。
门边暗影里却静立着一人——曲飞烟肩头挎着个粉绸小包袱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显得局促不安。
见赢宴走近,她微微垂首,耳根泛红。
“飞烟。”
他嗓音低了些,似春风拂过冷泉。
“琴……琴带着吗?”
“带、带了,雨大哥。”
“那便去准备罢。
稍后宴饮时,你我合奏一曲《笑傲江湖》,为我夫人与将士们助兴。”
“好!”
她眼底倏然亮起光。
身后的人群也随之响起一片低低的喧动,仿佛石子投入静湖,漾开层层波澜。
金镶玉引着曲非烟往楼上去取琴,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
大堂里一时静了下来,岳灵珊与母亲宁中则仍立在原处,两人眉眼低垂,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。
赢宴踱步至她们跟前,目光扫过母女二人。”我回来,你们倒像是不大欢喜?”
“绝非如此,雨大哥。”
岳灵珊急忙抬头,眼中却藏不住惶然。
宁中则上前半步,手中那柄淡青长剑被她握得紧了些,剑鞘抵在臂弯。”赢大人莫怪,只是这龙门客栈……当年我华山派诸多同门皆在此地遭难,触景生情,心中难免悲戚。”
“原来是为这个。”
赢宴颔首,语气平淡,“田伯光行事确然狠绝,华山派那场劫难,我也曾有耳闻。
可惜了。”
二楼栏杆边,正吩咐侍女备琴的金镶玉听见这话,侧过脸来瞥了楼下一眼,唇角似笑非笑地动了动,终究没作声。
宁中则顿了顿,声音压低几分:“还有一事……昨日听客栈中江湖人议论,外子岳不群……似乎已在江湖上失了踪迹。
我虽恨他所作所为,但毕竟……”
“岳不群不见了?”
赢宴眉梢微挑,“当日我既放他离去,生死便由他自己。
莫非是得了林家那部辟邪剑谱,寻了个隐秘处埋头修炼去了?”
他话音一转,带着些许玩味,“宁夫人可曾听过?修炼那剑谱,有些东西……是必须舍去的。”
宁中则虽已为人母,闻言耳根仍倏地泛起薄红,脖颈微微发热。
岳灵珊不明所以,上前扯住母亲衣袖:“雨大哥,什么东西要舍去?”
赢宴轻笑一声,目光落在宁中则面上:“这该问你母亲,她想必……深知其中关窍。”
宁中则别开脸,一时无言。
“娘,要练那辟邪剑法,当真得割去身上什么吗?”
宁中则呼吸微微一滞,指尖在剑柄上收紧。
“珊儿……这些事,往后你自会知晓。”
她转向那位端坐堂中的身影,语气里竭力维持着平静:
“赢大人,外子岳不群……想来不至于去碰那邪功罢?”
赢宴唇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讥诮。
岳不群不练辟邪剑谱?这话传出去,怕是整个江湖都要当作笑话。
幸好那 ** 当机立断,一记化骨绵掌便叫这位君子剑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——死不见尸,自然只能算作失踪。
岳灵珊的声音又轻轻响起,带着怯:
“雨大哥,上回我大师兄、二师兄、小师弟……都在这客栈里没了。
娘和我……想带他们回华山安葬,不知他们的 ** ……”
赢宴目光倏地转向柜台边的金镶玉。
那一瞬,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古怪的神色。
这细微的变化,在场唯有赵敏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金镶玉立刻会意,迎上前笑道:
“岳夫人,灵珊姑娘,那日田伯光行凶之后,尸身实在搁不得久,我便做主……先行火化了。”
“火化了?”
宁中则一怔,随即抱拳,“有劳金掌柜费心。
不知骨灰可否容我们带回?”
“自然,我这就去取来。”
宁中则再次向赢宴行礼:
“赢大人,此事多亏您周旋。
待华山派诸事稍定,我母女必来践约。”
赢宴淡淡颔首。
如今的华山派,上下也不过剩这孤女寡母二人。
其余碍事的,早已被他清理干净,确不足为虑。
“田伯光确已丧心病狂。
你们便将骨灰带回好生安葬罢。
至于岳不群……我会令锦衣卫在江湖上多加寻访,总不至于凭空消失。”
“谢过赢大人。
这份恩情,我母女铭记。”
“无妨。”
赢宴心中暗笑,日后自有你们偿还的时候——最好是以子嗣相抵,那才有趣。
令狐冲、岳不群,你们这死,倒也算死得其所了。
他不再多言,负手缓步走向楼梯。
才至梯口,便见金镶玉一袭红纱裙袅袅而下。
她经过时,小指似无意般轻轻勾过他的手背。
赢宴会意,随她折入一楼深处的灶房。
门帘刚落,金镶玉便贴耳低语,声音压得极细:
“上回那些尸首……其实并未火化。”
赢宴的手掌箍在她腰间,指节微微收紧,指腹蹭过她颊边软肉。
他低笑时气息拂过她耳畔:“你这心肝怕是墨汁浸透的,坏得都沁出汁儿来——偏生我就爱这份坏。”
金镶玉眼波斜飞,指尖勾住他衣襟捻了捻:“既喜欢……今夜来我房里?”
“自然得来。”
赢宴松开手,任她像尾鱼似的滑开半尺,“这龙门客栈里,能让我踏进房门的掌柜,从来只你一个。”
“话别说满。”
金镶玉倚着桌沿摇头,发间银饰叮当轻响,“今日涌进门那些姑娘,哪个不是人间绝色?原想着这辈子独占你一人,如今瞧见她们围着你转,心里像被热油浇着又像浸了蜜——怨你太招人,又贪你太耀眼。”
赢宴拎起酒壶斟了半碗,酒液在粗陶碗里晃出琥珀光:“放心,你相公这副身子骨亏待不了谁。
只是别把醋劲儿使到锅灶边去——若敢将我的 ** 儿剁馅包了包子……”
他抬眼睨她,笑意里渗着警告,“仔细我跟你算总账。”
“哪能呀!”
金镶玉凑近替他理了理袖口,话音忽转,“倒是眼下有桩麻烦——华山派岳夫人来讨她徒弟们的骨灰,该怎么回?”
“墙角那口灶膛里随便铲一匣子便是。”
“相公外行了。”
她指尖点在他手背上画圈,“常年烧灶的灰同人骨灰质地两样, ** 湖一掂就穿帮。”
“那更简单。”
赢宴仰头饮尽碗中酒,“后院不是拴着条老黄狗么?寻个僻静处烧成灰,装匣递给岳灵珊与她娘。”
金镶玉怔了怔,噗嗤笑出声:“人家要至亲徒弟的遗骸,你给狗骨灰……真真是你赢宴做得出的手笔。”
“已算慈悲了。”
他搁下碗,碗底磕在木桌上咚的一声,“按我往日规矩,该送她们全家下去团圆。”
“还不是瞧岳灵珊生得俊?”
金镶玉斜眼睨他,“若换个丑的,你早让人家整整齐齐上路了。”
“胡吣。”
赢宴屈指弹她额头,“她娘宁中则我不也留着性命?”
“得啦,你肚里几根肠子我能不知?”
她揉着额角起身,“这就去办——对了,新到的沙漠烈酒给你温着呢,先喝着。
待会儿沏我私藏的大红袍,攒了整三年,就等你来。”
赢宴望着她掀帘转入后厨的背影,唇角笑意渐深。
烈酒入喉滚过肺腑,他舒坦地往后靠进椅背——男人身后总得有个撑得住事的女人,金镶玉便是顶用的那个。
她行事向来条理分明。
赢宴的吩咐才落下,她便已领会意图,总能迅速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自然,赢宴心中清楚,手下能这般稳妥行事的女子不止她一个——赵敏也算一个。
只是赵敏先前触怒过他,还需再冷些时日才好再用。
赢宴端起杯盏饮了一口酒。
不料这沙漠烈酒又呛又辣,一股灼热直冲喉头,竟让他蓦地想起那个性子同样火烈的女子,江玉燕。
此刻回过神来的她,怕是气得发疯了吧?
想到这儿,赢宴心底掠过一阵快意的凉风。
那日种种微妙感受再度浮上心头,他嘴角轻扬,低声自语:
“江玉燕,不知这几 ** 可能下地走路了?你这女人偏偏不识趣,非要来招惹我。
若再有下次……我便让你也尝尝什么叫‘古道热肠’,痛到骨髓里去。”
……
天机阁,摩天崖。
长老贝海石原在广场前的长案边独酌。
忽然接连几只信鸽扑簌簌落下。
他展信读罢,脸色骤变,手中酒杯险些倾翻。
贝海石倏然起身,疾步走向天机阁最深处的密室。
门外守卫皆覆黑甲面具,见他行礼如仪。
直至最内那扇石门前,两名阁主亲卫抬手阻住去路。
“贝长老何事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