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肉管线开始膨胀。
起初只是几处细小的鼓包，随后，整条横贯界海的管线都剧烈抽动起来。
那些嵌在管壁中的破碎道果，被不断上涨的高阶规则挤压，发出密集的碎裂声。
原本灰红色的血肉，逐渐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暗紫色。
管线深处，有什么东西正在挤进来。
石浩停住脚步。
此前针对他的因果抹除光束还未完全消散，洞的方向却出现了更沉重的威压。
那不是一只由规则编织的巨手所能带来的动静。
垂钓者的部分意志，正在沿着收割通道强行降临。
【警告：高维意志持续注入】
【管线承载已接近崩溃】
【检测到大范围规则挤压】
石浩握紧极道灭世枪。
他已经踏入准仙帝，混沌王道能够独立维持自身秩序，也不再受仙域因果束缚。
但眼前这条管线，本就是垂钓者经营无数岁月的收割通道。
这里的每一道血肉脉络，每一处规则节点，都属于对方。
若让那股意志完整压进来，石浩便要在对方经营的通道中，正面承受更高维度的规则镇压。
他没有退。
只是将混沌王域收紧，极道灭世枪横在身前。
远处的青铜巨门前，吴良也看到了这一切。
“坏了。”
他扶着门框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门内的青铜纹路正在发烫。
那些当年由守门人一脉留下的古老法则，开始随着管线的膨胀发出低鸣。
吴良太熟悉这种声音了。
记忆恢复之后，他终于明白，当年师门为什么宁愿付出全宗的代价，也要铸造这扇门。
因为这条通道一旦完全敞开，从里面过来的东西，便不再只是收割道果的规则。
“石浩！”
吴良扯着嗓子喊。
“不能让它过来！这管线撑不住它！”
石浩没有回头。
“退到门外。”
“退个屁！”
吴良骂完，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逃命。
遇见危险，能绕路绝不硬闯；摸到好东西，第一件事就是盘算怎么带走。
可如今，他明明知道往门外退最安全，双腿却像钉在了地上。
不是被什么力量困住。
是他不想退。
血肉管线再次鼓胀。
一段粗大的血肉脉络从内部裂开，喷出的并非鲜血，而是被挤压得近乎凝固的高阶规则。
石浩抬枪将其扫开。
准仙帝枪芒穿过管线，撕出一道巨大的缺口。
可缺口刚刚出现，周围血肉便开始向内纠缠。
整条管线不仅没有停下，反而因承载失衡，出现了更多裂纹。
吴良看得心头发冷。
石浩能杀清道夫，也能刺伤垂钓者伸来的规则巨手。
但这条通道并不是一个站在那里挨打的敌人。
它连接着无数低维宇宙，垂钓者的意志正顺着整套收割结构不断灌入。
打碎一段管壁，未必能截断传输。
反倒可能让那些失控的高维规则直接扩散出去。
“不能这么拆。”
吴良低声道。
他慢慢转过身，看向敞开的青铜巨门。
门扇上的裂纹很深。
当年师父带着守门人一脉，耗尽道果铸成的封锁之门，如今还留着那些熟悉的纹路。
门没有彻底毁坏。
只是缺了最关键的东西。
锁。
吴良抬手摸向胸口。
那里，一缕银光正随着青铜门的震动不断明灭。
它并没有向他索取什么。
也没有强迫他恢复器灵形态。
从记忆被抹去的那天起，师父就给了他自己选择的机会。
如果永远没人找到锁芯，他便可以一直作为吴良活下去。
贪财，怕死，挖坟，喝酒。
见了好东西眼睛发亮，见了强敌扭头就跑。
或许还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，找座安稳的洞府，守着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当。
想到这里，吴良忽然笑了。
“老东西，你可真会算账。”
他看着门上那些古老纹路。
“把我扔出去的时候，倒是说得好听，让我活着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血肉管线不断传来的崩裂声。
吴良抹了一把脸。
“结果现在，还是让我撞上了。”
他记得师父最后一次摸自己脑袋的情景。
那时候他还没有如今这副胖乎乎的身体，也不懂什么叫贪生怕死。
师父只告诉他，若有一天真的想起过去，不必觉得自己欠了谁。
门是他们自愿铸的。
锁也是他们自愿留下的。
至于以后要不要回来，该由他自己决定。
当年没听明白的话，如今终于懂了。
吴良看向管线深处。
石浩还在往前。
那道准仙帝身影并不高大，却已经将不断落下的高维规则一次次挡在身外。
吴良很清楚，石浩不是没有办法拼命。
恰恰相反，这家伙一旦认准了目标，连自己的王道根基都敢挖出来。
可拼命也得有地方使力。
垂钓者的意志若顺利进入管线，就等于把战场彻底变成了它自己的地盘。
到那时，石浩即便拥有脱界的混沌王道，也要面对一场毫无退路的正面厮杀。
吴良低下头。
胸口银光渐渐明亮。
他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“石小子。”
他的声音不算大。
石浩却听见了。
“说。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，当初咱们分赃，你总说东西先放你那儿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贫道每回都觉得你想赖账。”
石浩皱眉。
“现在说这个？”
“现在不说，以后怕没机会。”
石浩猛地回头。
青铜门前，吴良已经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。
他的胸口，银光开始燃烧。
不是寻常火焰。
那是一道道从身体深处升起的古老规则，沿着经脉向外延伸。
吴良的衣袍被银光照得透明，皮肉之下，逐渐显露出一套与青铜门完全对应的纹路。
石浩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吴良，停下。”
吴良没有停。
他抬头看着石浩，嘴角还挂着那副熟悉的笑。
“你不是想拆了那套收割罗盘吗？”
“回来再拆。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
吴良指向身后的门。
“这门当年就是拿来截断管线的。它能锁住输送，也能卡住外头伸进来的规则。”
石浩看着他。
“代价呢？”
吴良没再笑。
“你知道。”
石浩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当初系统已经确认，吴良的器灵本源与现有人身融合太久。
若强行重新归位，肉身和意识都可能随之消散。
石浩没有忘。
吴良也没有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。”石浩道。
“也许有。”
吴良点头。
“可现在没工夫找了。”
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血肉管线的一段外壁彻底裂开，高维规则如同洪水般从裂口向外涌出。
石浩抬枪横扫，混沌王域将那股力量强行挡回。
吴良看着这一幕，咬了咬牙。
“你替贫道挡的次数，够多了。”
“少算这种账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
吴良伸手拍了拍肚子。
“贫道这辈子什么都能吃亏，就账不能算错。”
他的银光越来越亮。
原本圆滚滚的身体，开始在光芒中变得模糊。
双手逐渐失去血肉的轮廓，化作细密的银色纹路。
那些纹路没有散去，而是向身体中央缓缓汇聚。
吴良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忽然有些舍不得。
这副身体跟了他这么多年。
虽然长得胖，跑起来喘，打起架来也不怎么好看，可它能喝酒，能吃肉，能摸到刚挖出来的宝贝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能用这副身体，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。
现在，这些都要没了。
吴良的喉咙动了动。
他是真的怕。
怕疼。
怕死。
更怕一旦变回器灵，吴良这个人便再也不存在。
可他还是将胸口最后那缕尚未燃烧的银光放了出来。
“师父。”
吴良低声道。
“这回换我来。”
银光轰然展开。
他原本站立的地方，再也看不见那个胖乎乎的道士。
一把巨大的虚幻银锁，缓缓从光芒中浮现。
锁身没有繁复装饰，表面只有与青铜巨门一一对应的古老纹路。
那些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封锁法则，在银锁出现的瞬间，重新发出低沉回应。
两扇敞开的青铜门微微震动。
它们认出了自己的锁芯。
石浩一步踏出，想要赶回门前。
吴良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。
“别过来！”
银锁悬在门前，光芒忽明忽暗。
“石小子，你去做你的事！”
石浩停住。
“吴良。”
“听我一回。”
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熟悉的油滑，却已经无法掩住其中的颤抖。
“贫道一直想着，跟着你多摸几座大墓，攒够家当，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看来，最大的那座墓，还得你去挖。”
石浩抬头望着银锁。
片刻后，他握紧极道灭世枪。
“记你一笔。”
“记着！”
吴良笑了。
漫天银光在他周围剧烈燃烧。
那把虚幻巨锁的轮廓越来越清晰，开始向青铜门原本缺失的封锁位置靠近。
可就在即将归位的前一刻，吴良忽然回头。
或者说，那团银光最后一次朝向了石浩。
“石小子，这辈子贫道没亏本！”
话音落下。
吴良最后一点人形轮廓彻底消失，化作漫天银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