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只是一条竖线。
随着距离拉近，那条竖线不断拔高，最后化为一根直插黑暗深处的冰柱。
足有百丈。
冰柱表面刻满古老阵纹，许多地方已经黯淡，纹路间布满细密裂痕。
柱体内部封存着一缕缕灰色物质，像烟，也像凝固的雷霆。
第一重阵基。
吴良绕着冰柱看了两圈，又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，对着柱身来回照了照。
铜镜刚亮起，镜面便结了一层白霜。
他赶紧收回袖子。
“老家伙是真舍得。”
“这么大一根阵柱，里面最少掺了三成太阴仙髓。”
“要是能完整挖走，拿去卖给炼器宗门，换几座真仙洞府不成问题。”
石浩瞥了他一眼。
“完整挖走？”
吴良点头。
“贫道专业对口。”
“给我两天时间，我保证连下面的地基一起带走。”
石浩握住枪柄。
“太慢。”
吴良还想劝一句，极道灭世枪已经抬起。
枪身之上，暗金光泽一闪而过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威。
也没有席卷八方的仙光。
石浩只是单手持枪，对准冰柱底部，平平砸了过去。
砰！
百丈冰柱猛地一颤。
第一道裂纹从底部冲起，瞬间贯穿整根柱体。
紧接着，第二道，第三道，第四道裂纹同时爆开。
不过眨眼之间，整根冰柱便化为无数碎片。
奇异的是，碎裂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
所有冰块悬在半空，短暂停滞后，像失去支撑的尘埃般向下坠落。
与此同时，四周黑暗里亮起无数阵纹。
那些阵纹从冰层深处蔓延而出，纵横交错，织成一片足以笼罩星海的巨大网络。
只亮了一瞬。
下一刻，全部熄灭。
没有爆炸。
没有反噬。
第一重仙王阵，就这么死了。
死得像一盏油尽的古灯。
吴良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
他看看满地碎冰，又看看石浩手中的枪。
“这就完了？”
石浩道：“不然呢？”
吴良蹲下身，捡起一块碎冰。
那冰块入手便化为灰白粉末，从他指缝间散落。
他一脸肉疼。
“太败家了。”
“好好一根太阴仙髓柱，被你砸成渣了。”
“这不是阵基。”
“这是钱。”
“是会发光的钱。”
石浩收枪向前。
“挡路的钱，和石头没区别。”
吴良抱起一块稍大的碎冰跟上去。
“你不要可以给贫道。”
“蚊子腿也是肉。”
石浩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抱着它，遇到危险跑不动，我不救。”
吴良脚步一顿。
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碎冰，又看了看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片刻之后，他咬牙把碎冰塞进了储物袋。
“放心。”
“贫道可以边跑边扔。”
第二重阵基距离第一重并不远。
两人走了不到百里，便看到一座倒悬在冰穹上的阵台。
那阵台像一口巨大的黑钟，钟口向下，表面挂满冻结的秩序神链。
每一条神链都连接冰层深处，时不时传出微弱震动。
石浩站在阵台下方，仰头看了片刻。
“退后。”
吴良早已很自觉地退到百丈之外。
他甚至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面刻满防御符文的龟甲，严严实实挡在身前。
“大哥，砸准一点。”
“里面可能有值钱的。”
石浩懒得理他。
极道灭世枪斜指地面。
枪尖擦过冰层，留下一道浅浅白痕。
下一瞬，石浩脚下发力，整个人冲天而起。
混沌仙躯轰鸣，体内每一滴血都像一座压缩到极致的星河。
他没有动用复杂神通，只将一身力量灌入枪身，对着阵台中央狠狠刺去。
咚！
一声沉闷钟鸣响彻黑暗。
那不是阵台发出的声音，而是内部法则被强行贯穿时产生的道音。
黑色阵台向内凹陷。
极道灭世枪从中央刺入，又从另一端穿出。
石浩手腕一拧。
轰！
整座阵台被从中撕成两半。
连接冰层的秩序神链同时绷紧，一根接一根崩断。
每一根断裂，都有大片符文熄灭。
第二重阵法的气息迅速衰弱，最终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石浩落回冰面。
吴良从龟甲后探出脑袋。
确认没有反噬后，他立刻跑向阵台残骸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这次总该剩点完整的。”
他刚摸到半截锁链，那锁链便咔嚓一声碎了。
吴良表情一僵。
“你这枪什么毛病？”
“专门断人财路？”
石浩道：“它不挑。”
“人和财都断。”
吴良默默把手收了回来。
第二重阵法破灭后，深渊中的寒意明显减弱了一丝。
但那只是表面。
越往前走，冰层下方传来的动静反而越频繁。
有时是贴着两人脚步移动的沙沙声。
有时是一道庞大轮廓从极深处掠过，使整片冰面都暗了一瞬。
吴良起初还会低头去看。
后来干脆目视前方。
看不见，便当不存在。
这是他多年来挖坟保命总结出的经验。
有些东西，你越看它，它越觉得你对它有意思。
第三重阵基是一片嵌入冰原的圆形古阵。
直径超过千丈。
阵中共有三十六座石碑，每一座都刻着不同仙文。
碑体虽已被寒气侵蚀，却比前两重阵基完整许多。
石浩没有立刻动手。
他绕着古阵走了一圈，随后盘膝坐下，将极道灭世枪横放在膝前。
吴良见状，也蹲在旁边。
“砸不动？”
石浩闭着眼。
“砸得动。”
“那怎么不砸？”
“砸完，这片冰层会塌。”
吴良下意识低头。
脚下黑冰中，一团模糊阴影缓缓掠过。
他立刻往石浩身边挪了两步。
“塌了会怎么样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还这么平静？”
石浩睁开眼，看向他。
“慌有用？”
吴良认真想了想。
“没用。”
“但能让贫道显得尊重危险。”
石浩再次闭目。
神念如无数细线，沿着古阵表面向内渗透。
三十六座石碑彼此勾连，每一座都承担不同作用。
有的镇压空间，有的凝聚寒气，有的负责感知闯入者，还有几座阵碑已经与下方冰层融为一体。
若一枪强行砸碎，阵法确实会灭。
但冰层也可能随之裂开。
石浩不怕掉下去。
可他不想在尚未看清冰层下方有什么之前，就主动掀开盖子。
悍匪进门抢劫，也不会先把自己脚下的地板拆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吴良蹲得腿麻，索性坐在地上。
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干瘪灵果，放在嘴里啃了两口。
咔嚓。
声音在死寂中传得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