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天仙王没有说话，他的脸上看不出愧疚，也看不出动摇，只有一种残存的漠然。
那种漠然让吴良心底发寒，在仙王眼中，下界大帝或许从来不是人，只是成熟之后需要收割的道果。
正如凡人不会在意一株灵药被连根拔起时，是否也有不甘。
石浩伸出手，拍了拍冰床边沿。
啪啪。
声音很轻，却像两记耳光落在整座寝宫里。
“现在你躺在这儿，半死不活，还问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
石浩身体微微前倾，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。
“你说，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
吴良屏住呼吸，他知道石浩真正动怒时，往往不会大吼。
越安静，越危险。
那股怒意不是火，而是一座压了太久的古老火山。
表面看不见岩浆，可地底早已烧穿万里地脉。
苍天仙王浑浊的瞳孔轻轻收缩，他似乎终于听懂了，也或许，他从一开始就听懂了。
只是长久站在食物链顶端，让他无法接受一头本该死在屠刀下的猎物，竟敢蹲在自己面前清算旧账。
那双淡金色瞳孔深处，忽然亮起一点光。
很细，像灰烬里重新冒出的一点火星。
下一刻，火星化作锋芒。
轰！
苍天仙王身上的威压猛地暴涨，冰床四周的空间同时下沉。
石殿穹顶响起密集爆鸣，一条条苍青色符文脱离墙壁，化作大道锁链，在半空疯狂舞动。
冰壳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，一道又一道裂缝迅速蔓延。
吴良脸色大变，他双手撑地，整个人被压得贴近地面。
“石兄！这老东西急了！”
石浩没有起身，他仍蹲在床边，只是眼神冷了下来。
苍天仙王的胸口猛地起伏一次，他像是抽干了残躯中最后一点力量。
灰白长发在冰壳中无风而动，九盏血灯同时燃烧起来，暗红色火光冲天而起，映出一片又一片破碎古界。
那些古界中，无数生灵跪伏，无数大帝俯首，所有残存意志汇聚到苍天仙王眉心。
一柄刀出现了，没有实体，没有刀光，甚至没有真正的形状。
那是纯粹由仙王意志凝聚而成的神魂之刀，刀锋刚刚形成，整座大殿内的声音便全部消失。
吴良张开嘴，却听不见自己的喊声，黑雾停止翻滚，血灯停止摇曳，连时间都像被一刀斩断。
石浩识海深处，一股寒意凭空出现。
那不是普通杀机，而是来自生命层次上的碾压，仙王纵然垂死，残存意志仍凌驾于真仙之上。
这一刀不斩肉身，不破仙躯，只斩元神。
一旦落下，识海会在瞬息间崩塌，真灵会被彻底抹除，连转世重生的可能都不会留下。
苍天仙王盯着石浩，淡金色瞳孔里再无浑浊，只剩最后一点冷酷。
像三个纪元前，他坐在诸天之上，随手决定一座下界生灭时那般冷酷。
无形神魂刀缓缓抬起，冰殿内，万道低鸣。
石浩眉心微微刺痛，他的元神已经看见了那柄刀，横在识海天穹之上，刀锋覆盖万里，其下星辰熄灭，大道退避。
吴良拼尽全力抬起头，他只能看见石浩仍蹲在冰床边，一动不动。
像是没有察觉危险，又像是已经被仙王意志锁死。
“石浩。”
苍天仙王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完整，虽然仍旧虚弱，却带上了仙王应有的冷漠。
“猪，就该待在圈里。”
话音落下，那柄凝聚了仙王最后意志的神魂之刀，猛然劈落。
无形的刀落下了，没有刀光，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。
石浩却在那一瞬间，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识海。
剧痛骤然炸开，他的眼前猛地一黑。
识海中的星辰大片熄灭，混沌雾气被从中劈开，一道纵贯万里的裂痕出现在元神天穹之上。
那不是普通伤势。
仙王意志凝成的刀锋，越过肉身，越过经脉，直接斩在真灵最深处。
石浩身体一晃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血珠落下，还未触及地面，便被大殿中的寒气冻成一粒暗红色冰晶。
吴良趴在地上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石兄！”
他想冲过去，可苍天仙王残存的威压仍压在石殿中。
吴良刚抬起半边身体，肩头便像多了一座仙山，整个人再次被压回地面。
骨骼发出咯吱声，他脸上的肥肉都被挤得变了形。
“你可别死，贫道还没分到东西！”
石浩没有回应，他的耳边只剩下尖锐嗡鸣，识海深处，神魂之刀仍未彻底消散。
那柄刀劈开混沌后，化作无数细小锋芒，在元神周围来回穿刺。
每一次穿过，都像要将他的意识撕下一块。
大成混沌仙躯在同一时刻自动复苏，血液奔涌，骨骼轰鸣。
一道道混沌符文从血肉中升起，沿着经脉冲向眉心，仙躯护体之力化作层层光幕，将石浩的元神包裹在内。
可仙王意志已经进入识海，混沌仙躯再强，也无法在一瞬间将其驱逐。
石浩站在冰床边，五指缓缓收紧，指甲刺入掌心，疼痛让他混乱的意识重新凝聚。
他没有后退，甚至没有抬手擦掉嘴角的血，只是闭着眼，任由那股神魂剧痛在识海中翻涌。
一息。
两息。
大殿内，苍天仙王眼中的淡金色锋芒迅速暗淡。
那点光本就像风中的残烛，如今燃尽最后一丝灯油，终于彻底熄灭。
不到三息。
苍天仙王刚刚恢复的一点威严便再次崩塌。
他眼皮下沉，浑浊重新覆盖瞳孔，干瘦的脸颊轻轻抽动，胸口起伏得比先前更弱。
那一刀几乎抽干了他仅存的力量，三个纪元积累下来的生机，本就只剩薄薄一层。
如今又被他强行撕下一块，化作神魂之刀斩向石浩。
他想杀死眼前这头逃出猪圈的猎物，不是因为石浩有多强，而是因为石浩站在这里，本身便是一种冒犯。
猎物不该活着，血食不该说话，更不该站在屠夫的床头，俯视屠夫。
苍天仙王嘴唇快速翕动，起初没有声音，只有一缕缕黑雾从牙缝中渗出。
很快，石殿墙壁上的苍青色符文开始闪烁，吴良抬头看去，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他在念咒，这老东西还想动阵法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