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甬道尽头吹来。
那风没有温度，也没有声音。
它贴着石壁缓慢流过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，从吴良的后颈一路摸到尾椎。
胖道士缩了缩脖子。
“石兄。”
“有屁就放。”
“贫道觉得，咱们最好先商量一下遗言。”
石浩没有回头。
他一步踏出甬道，脚下的冻土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下一刻，他停住了。
身后的吴良没刹住脚，一头撞在他背上，鼻子差点拍平。
“怎么不走了？”
吴良捂着鼻子，从石浩肩后探出半张脸。
然后，他也愣住了。
甬道之外，并非想象中的阴森地宫。
没有堆积成山的白骨，没有悬在半空的血灯，也没有被仙王手段扭曲成怪物的守陵傀儡。
眼前是一座庭院，一座被封在万古寒冰中的庭院。
庭院不大。
青灰色的石板铺满地面，边缘已经裂开，裂缝里钻出细小的冰刺。
几棵仙树立在院中，枝干扭曲，叶片早已落尽，只剩黑褐色的树身，被冰霜一层层包裹。
仙树已经死了，可即便死去，它们的枝桠间仍残留着微弱道痕。
那些道痕像熄灭后的余烬，偶尔闪过一点暗淡的光，照出树皮上密密麻麻的年轮。
每一道年轮，都像是一段被埋葬的岁月。
树下有一张石桌，两张石凳。
桌面摆着一只已经裂开的石杯，杯底凝着一滴乌黑的液体。
那液体不曾蒸发，也没有冻结，只是安静停在那里。
仿佛主人刚刚离席，又仿佛那场离席，已经持续了三个纪元。
吴良盯着那两张石凳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石兄，这地方不像坟。
像家。”
石浩看了他一眼，吴良立刻改口。
“像一座死了很久的家。”
庭院上方没有天空。
抬头望去，是厚达不知多少万丈的冰层。
冰层之中封着大片暗色气泡，每一个气泡里都浮着残碎的光，像是某些星辰在灭亡前留下的最后投影。
而在冰层之外，则是流动的黑色虚空。
那片虚空不是静止的。
它像一条横贯诸天的黑河，缓慢流淌，偶尔掀起一层无声浪潮。
浪潮拍在冰层外侧，没有震动，也没有轰鸣。
可每一次拍击，庭院里的秩序纹路都会轻轻亮起。
一条条古老神链从地底浮现，贯穿石板、仙树和高空，最后隐没在黑暗深处。
吴良仰头看了一会儿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外面不是深渊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被斩下来的一段虚空。”
吴良声音发紧。
“有人把一片虚空从大界里挖走，炼成了棺椁，又在棺椁里面种了个院子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。
“这老东西睡觉的地方，比贫道见过的所有祖坟都邪门。”
石浩没有说话，他蹲下身，用两根手指敲了敲脚下石板。
咚。
声音很闷。
石板下方像是空的。
可神念沉入其中，却只能看见无数交错的仙王道纹。
那些纹路已经残缺，却仍能阻断真仙感知。
一道纹路，便如同一条枯萎的大道。
数万道纹路重叠在一起，化作看不见的墙，将庭院与外界彻底隔开。
石浩眯起眼睛，这里的阵法确实腐朽了。
但腐朽，不代表失去杀人能力。
一头病死前的真龙，爪子也能拍碎成片星域。
更何况，这里躺着的不是龙。
是一尊曾经俯视诸界，以亿万生灵为食的仙王。
吴良蹲到石桌旁，盯着那只裂开的石杯。
“里面像是茶。”
“你尝尝。”
“你怎么不尝？”
“我怕有毒。”
吴良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怕有毒，所以让贫道尝？”
“你肉多。”
石浩说得很自然。
吴良沉默片刻，缓缓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“贫道忽然觉得，这杯子摆在这里挺好，颇有古意，不该乱动。”
石浩没理他。
他的目光从石桌移向庭院尽头。
那里立着一座石殿。
石殿很低。
没有飞檐，没有神兽，没有仙金铸成的门庭，也没有刻着仙王功绩的碑文。
它只是一座石殿。
四四方方，沉默地立在冰霜中。
殿门虚掩着，门缝内没有灯火，只有一缕黑色雾气缓慢渗出。
那雾气浓稠得像油，它离开门缝后没有散开，而是贴着门槛往外爬。
每向前移动一寸，四周的空气便冷上一分。
黑雾爬过一块碎石，碎石表面瞬间结冰。
冰晶不是白色，而是近乎透明的黑。
晶体内部，竟有细小符文生灭。
每一道符文亮起时，周围虚空都会收缩一下。
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
吴良的眼皮跳了跳。
“那不是寒气。”
石浩缓步向前。
“是仙王体内溢出的死气。”
吴良立刻后退半步。
“活人的寝宫里冒死气，这不是好兆头。”
“死人不会喘气。”
“他在喘气？”
“很慢。”
石浩停在庭院中央，他的混沌仙躯轻轻震动。
血肉深处，一枚枚大道符号自行亮起。
他听见了，不是耳朵听见。
而是体内大道在回应某种节奏。
咚。
很轻，像隔着千万重大界传来的一声鼓响。
过了许久，又是一声。
咚。
每一次声音出现，庭院中的秩序神链都会稍稍绷紧。
树枝上的冰晶轻轻颤动，石桌上的那滴黑色液体也会泛起一圈波纹。
这座庭院不是建在苍天仙王的沉睡之地，它本身，就是沉睡的一部分。
仙王每一次呼吸，都在推动这里的法则运转。
仙王每一次心跳，都在支撑这片被剥离的虚空。
吴良显然也察觉到了，他的脸色由白转青。
“石兄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现在回去，还来得及吗？”
“来不及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记路差。”
吴良瞪着他。
“你连九重仙王阵都敢跳，跟贫道说你记路差？”
“那你记得？”
吴良回头看向甬道。
甬道还在。
但他们来时留下的脚印已经消失。
石壁上的霜纹重新闭合，仿佛从未有人经过。
远处的黑暗缓慢蠕动，那条路看似笔直，实则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位置。
吴良盯了半天，默默转回头。
“贫道觉得，往前走也挺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