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央区域的天，比外面低。
不是云层压下来，而是法则太重。
石浩与吴良从那条被仙王封禁误开的维护通道里出来后，脚下已经不再是普通山川。
大地被一条条黑褐色根脉撑裂，有些粗得像横卧的山岭，有些从深渊里探出半截，表面布满岁月侵蚀后的灰白纹路。
更远处，天地尽头，那道庞大得几乎看不清全貌的树影仍旧立在那里。
世界树。
隔着不知多少万里，只能看见一片模糊轮廓，可越靠近中央区域，那种沉在天地深处的古老气机就越清晰。
吴良一路上难得没贫嘴。
他盯着远处看了半天，嘴角抽了抽：“贫道以前挖过仙坟，掏过真仙祖地，也摸过几座不该摸的墓门。
可这么大的东西，真要说是根，我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见识不够。”
石浩没接话。
他停在一截断裂根脉上，极道灭世枪斜握于身侧。
枪中亿万怨魂早已恢复了些动静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躁动。
越靠近那道树影，它们反而越安静，像是在本能地避开什么。
石浩抬眼，看向西南。
那里没有人。
只有一层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暗金色光纹，贴着天穹缓缓延伸，最后没入大地。
片刻后，他又看向正西。
第二股法则波动存在于更深处。
第三股，则从西北方向垂落。
三股力量都带着仙王层次的气息。
却没有一道朝他们移动。
石浩向左踏出一步。
暗金光纹不动。
再向前数十丈。
三股力量依旧各自停留在原来的范围，只围绕世界树方向缓慢闭合。
吴良也看出了不对。
“不是抓咱们的。”
石浩点了一下头。
吴良脸上的肥肉顿时绷紧了些。
这句话本该让人松口气，可他反而觉得后背更凉。
若三股仙王力量不是为了石浩，那还能为了什么？
他的视线一点点转向天地尽头那道巨大树影。
“他们在封树。”
石浩手里的枪微微抬起。
没有回答，已经是回答。
此前一路西行，三大仙王的人马铺得满天都是，传送节点、巡查队、仙王法旨，一层接一层。
表面看，所有动静都像是在围杀石浩。
可到了这里，真正的王级力量却没有继续追踪他们。
它们提前落在了世界树主根外围。
这意味着在石浩闯进中央区域之前，三大仙王已经把更重要的东西摆在了前面。
吴良蹲下身，从根脉边缘捻起一撮灰白色木屑。
木屑刚落到掌心，便被无形力量震成粉末。
他眯起眼：“这帮老东西动作比我们想的还快。”
石浩抬头。
吴良继续道：“外面的人追你是真，想杀你也是真。
可真到了主根这儿，他们先做的不是找你，是占位置。”
风从根谷间穿过。
呜咽声低沉，像有无数空洞埋在地下。
石浩沿着根脉向前走了百余丈，最后停在一处高坡。
从这里看，三股仙王法则的边界终于清楚了一些。
左侧暗金。
中间近乎透明，只在空间扭曲时露出一圈圈细密波纹。
右侧则沉得发黑，偶尔有细小符文从根脉表面浮起。
三者共同围向更深处。
更深的根谷里，偶尔会有一缕青绿色微光从裂缝中渗出，可每当靠近三股仙王法则覆盖的区域，那些微光都会被压回根体。
几块从根脉上自然脱落的碎片悬在半空，既不坠落，也不向任何一方飘去，像被三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按住。
吴良看得眼皮直跳。
他见过霸道的封山阵，也见过一座仙坟被十几家势力同时下禁制。
可眼前这三道力量更麻烦。
它们彼此不碰，却把能够通往深处的方向切得干干净净。
谁先多走一步，都像是在向另外两家宣告什么。
可偏偏，三股力量之间还留着缝。
吴良盯了很久，忽然“啧”了一声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早已失去灵性的铜钱，压在身前根脉上，随后沿着三股法则交界的方向一点点比划。
一次。
两次。
第三次时，他停住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石浩看他。
吴良抬手指向左侧：“这边往前压了三百多里，可到了中间那一道的边界，停了。”
又指右边。
“这边也是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掉掌心木灰，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惯常的阴损。
“贫道刚才还以为这三家把裤子穿一条腿上了，现在看，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石浩目光落在三道封锁之间。
吴良咧嘴：“他们是在一起锁门，可谁都防着另外两家摸自己的钥匙。”
这一次，石浩多看了几息。
三股王级法则确实都在向世界树主根收拢。
可每当其中一道扩张到另外一道附近，速度就会明显放缓。
不是不能继续。
是不肯越界。
这不是一座由三大仙王共同完成的封印。
更像三个人同时伸手按住一件东西，各自占着一边，谁也不允许别人多伸半寸。
吴良眼珠转了几圈，声音也低下来。
“傲世、轮回、无极，外面喊得一个比一个凶。真到分肉的时候，还是老规矩。”
他用脚尖点了点根脉。
“我的归我。你的，最好也别让我看见。”
石浩忽然抬手。
吴良立即闭嘴。
前方很安静。
只有根谷深处传来的风声。
过了两息，一股极淡的震动沿脚下根脉传来。
石浩蹲下，五指按在干枯的树皮上。
震动很轻，却有规律。
不是世界树自身的脉动。
是脚步。
很多人的脚步。
吴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。
他也伏下身，将耳朵贴近根脉，听了片刻，眉头渐渐压低。
“正前方。”
又过一会儿。
“不是散兵。”
石浩起身。
极道灭世枪被他提到身前。
吴良抬头看着他：“绕？”
石浩没有立刻回答。
前方的根道并不宽。
两侧是向上隆起的巨大枯根，再往外，便分别靠近两股仙王封锁的边缘。
若强行横穿，无论碰到哪一道，都有可能惊动背后的仙王。
而迎面那支队伍走的，恰好是三股封锁之间仅剩的一条正常根道。
脚步越来越清晰。
其中还夹着金属与根石摩擦的轻响。
吴良慢慢站直，手已经摸进袖口。
“这位置挑得真讲究。”
他朝两侧扫了一眼，低声骂道：“左边是一个仙王的锁，右边是另一个仙王的锁。
前面再来一队人，这不是巡路，这是堵门。”
石浩抬眼。
远处根道尽头，终于出现了一点光。
先是一盏悬在半空的青铜古灯。
随后是第二盏。
第三盏。
灯火之下，一道道人影从弯曲根脉后走出。
他们没有散开搜索。
队形严整，气息彼此勾连，沿着根道笔直向前。
最前方那人身披深色仙甲，肩后悬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法印。
法印没有释放威压。
可它出现的一刻，附近根脉上的仙道纹路便自行暗了下去。
吴良眯着眼，只看了一眼，声音便沉了。
“仙王使者。”
石浩五指收紧。
枪锋缓缓垂下。
前方，一支由仙王使者亲自率领的队伍，正沿着根脉迎面而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