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银色光屑缓缓落下。
雪山上，没人说话。
两名真仙后期停在半空，脸上的轻视已经消失。
他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掌心处，原本用于操控法则锁链的符文全部暗淡，几条细小裂痕沿着指尖向手腕蔓延。
方才那一击，没有蛮横的仙力碰撞。
吴良拳头上的银光只是扫过，便将他们凝聚出的法则结构从内部拆散。
像是一把钥匙，轻易打开了一道锁。
又像那两条锁链，本就不该出现在银光面前。
两名执法者对视一眼。
其中一人脸色阴沉。
“再来。”
另一人点头。
他们不相信一个真仙初期的胖道士，真能正面挡住两名真仙后期。
刚才多半是某件隐藏仙器自行护主。
只要加大力量，逼出那件法器，吴良便再无依仗。
两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。
真仙后期的气息彻底释放。
雪山上空，悬停的风雪被压成一圈白色气浪，向四周飞速扩散。
左侧修士双手结印。
右侧修士咬破指尖，将一滴仙血弹入虚空。
嗡！
两道银白色阵纹在他们脚下展开。
阵纹旋转。
先前崩碎的法则光屑被重新聚拢，化作两条更加粗大的锁链。
这一次，锁链足有水桶粗细。
比刚才足足粗了五倍。
每一节锁环内部，都嵌着一枚封禁符号。
锁链刚刚成形，雪山附近的虚空便向下凹陷。
吴良仰头看着那两条庞然大物，脸上的血色再次褪去。
“还来？”
两名执法者没有回答。
他们同时挥手。
轰！
法则锁链从天而降。
一条锁住虚空。
一条镇压元神。
锁链尚未真正落下，吴良脚下的积雪便向四周炸开。
他的道袍紧贴身体。
脸上的肥肉也被迎面压来的劲风吹得不断抖动。
吴良向后退了半步。
脚跟碰到石浩膝前的极道灭世枪。
枪身中传出低沉嘶吼。
他身体一僵。
身后，石浩仍盘坐在那里。
体内的仙王本源正在缓慢流动，不能受到太大干扰。
吴良回头看了一眼。
随后咬紧牙关，又把退开的半步迈了回去。
“大哥。”
“这次贫道要是挡不住。”
“你记得替我收尸。”
石浩淡淡道：“你那身肉，埋着占地方。”
吴良脸色发黑。
“贫道都准备拼命了，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？”
“能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争取留个全尸。”
吴良差点被气得泄了那口勇气。
头顶的锁链已经落到十丈之内。
他来不及再说。
胖道士猛地闭上眼睛。
两只肩膀向上一缩，右手攥紧，再次朝前挥出一拳。
没有拳法。
没有神通。
依旧是遇到危险后的本能动作。
“滚开！”
吴良大吼。
拳头前方，那层已经消失的银光再次出现。
起初只覆盖拳面。
随后沿着手腕向上蔓延，转眼便包裹了整条手臂。
银光仍旧很薄。
却比刚才清晰了一分。
光芒深处，隐约有一道古老纹路一闪而过。
石浩抬起眼睛。
他看清了那道纹路。
像一轮残缺的圆。
圆环中央，没有任何符文，只有一片空白。
下一瞬，吴良的拳头与法则锁链接触。
没有震耳轰鸣。
银光平静地穿过第一条锁链。
咔。
最前方的锁环裂开。
裂痕一路向上。
第二节。
第十节。
第一百节。
整条水桶粗细的锁链，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寸寸崩碎。
漫天封禁符号刚刚脱离锁环，便失去所有光泽。
另一条攻击元神的法则锁链也没有例外。
银光扫过时，锁链内部传出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像是一根绷紧的丝线被人剪断。
随后，整条锁链自行解体。
无数碎片散落。
化作一场覆盖雪山的银色光雨。
两名执法者身体同时一震。
其中一人口中溢血。
另一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他们施展的法则锁链不仅被打碎，连附着在上面的元神印记都遭到反震。
这一次，没人再笑。
另外五名真仙后期迅速握紧兵器。
有人看向吴良的目光已经带上杀意。
也有人露出惊疑。
一个真仙初期，连续两次随手击溃两名真仙后期的联手封禁。
这绝不是普通护身仙器能够做到的。
“继续。”
一名执法者沉声开口。
他刚要迈步，银甲队长突然抬起手。
“慢。”
一个字落下。
准备出手的几人同时停住。
两名受伤的执法者也收回仙力，退到银甲队长身后。
银甲队长没有再看石浩。
他的目光全部落在吴良身上。
先前的轻蔑早已消失。
他仔细看着吴良的脸。
看了数息，又低头看向那只仍旧举在半空的拳头。
银光正在快速消散。
可最后一点银辉退入吴良皮肤时，银甲队长握着长戟的手明显紧了一下。
他的视线在吴良眉心、手腕与胸口间来回移动。
似乎在寻找什么。
吴良还闭着眼睛。
等了半天没有攻击落下，他才小心睁开一条缝。
头顶的两条锁链已经不见了。
两名出手的真仙后期也退到了后方。
胖道士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。
又抬头看看执法队。
脸上的疑惑比对面的人还重。
“又碎了？”
石浩道：“你自己打的，你问谁？”
吴良摸着拳头。
“贫道也不知道它怎么碎的。”
银甲队长听见两人的对话，眼底疑色更浓。
他沉默许久，忽然开口。
“你姓什么？”
吴良愣住。
他本以为对方会继续出手。
没想到憋了半天，问的却是姓氏。
“姓什么？”
“姓名之姓。”
吴良挠了挠脸。
“姓吴啊。”
银甲队长的瞳孔轻轻一缩。
虽然变化很小，却没有逃过石浩的眼睛。
银甲队长继续问道：
“哪个吴？”
吴良眨了眨眼。
“口天吴。”
“还能是哪个吴？”
高空再次安静。
银甲队长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看着吴良，似乎在将眼前这张胖脸，与某个久远记忆中的存在进行比较。
过了两息，他手中的长戟缓缓放低。
戟锋上凝聚许久的法则之光随之散去。
“吴家的人？”
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冰冷。
反而带着一点谨慎。
吴良比他更迷糊。
“什么吴家？”
“贫道师父捡到贫道的时候，就只在襁褓里发现一块写着吴字的破布。”
“你认识贫道家里人？”
银甲队长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。
像是看见一件早就应该从世间消失的东西，突然活生生站在面前。
他看着吴良的右手。
又看了一眼地面上尚未彻底消失的银色光屑。
嘴唇动了动。
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。
身后一名执法者忍不住问道：
“队长，吴家是什么？”
银甲队长猛地转头。
那名执法者立刻闭嘴。
银甲队长的脸色已经恢复冷硬。
可握戟的手却不再抬起。
他再次看向石浩。
石浩仍坐在原地，手掌压着极道灭世枪。
两人目光短暂碰撞。
银甲队长眼底闪过一丝迟疑。
随后，他向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一步。
这个动作让其余七名执法者全都愣住。
锁空阵已经布下。
目标就在眼前。
石浩气息不稳。
此刻本该是最适合动手的时机。
可银甲队长没有解释。
他转身收起长戟，朝身后挥手。
“收队。”
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队长？”
“法旨要求活捉石浩。”
银甲队长脚步不停。
“我说，收队。”
语气很重。
不容置疑。
七名执法者彼此对视。
虽然满心疑惑，却不敢违抗命令。
负责维持锁空阵的两人散去手印。
覆盖雪山的银色薄膜开始消失。
其余人也收起兵器，依次跟上银甲队长。
八道身影来得声势惊人。
离开时却十分干脆。
没有放狠话。
也没有多看石浩一眼。
转眼间，八道流光便穿过风雪，消失在天际。
雪山重新恢复安静。
吴良仍站在原地。
两条胖胳膊垂在身侧。
他看看远处天边，又看看自己的拳头。
最后转过身，满脸茫然地看向石浩。
“大哥。”
“他说啥？”
石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目光落在他已经恢复正常的手臂上。
“他说你姓吴。”
吴良翻了个白眼。
“这个贫道自己知道。”
“他问的那个吴家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石浩缓缓收回极道灭世枪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吴良挠了挠后脑勺。
寒风吹过。
胖道士站在漫天残余银光中，脸上第一次没有贪财与圆滑。
只剩茫然。
而在他脚下，一块沾过银光的法则锁链碎片，正在无声化为灰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