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良的手停在半空。
青铜巨门后，血肉管线仍在缓缓蠕动。无数破碎道果挤在管壁之间，随着每一次收缩，被碾出浑浊的本源液体。
他盯着其中几块残片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石浩，我好像见过这些东西。”
石浩转头看他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吴良使劲揉了揉眉心。
“就是觉得眼熟。像以前挖过的墓，明明记不得在哪儿，偏偏连墓砖上的裂缝都觉得认识。”
他刚说完，胸口突然亮了。
一道银光从衣襟下透出来。
起初只有一点。
下一刻，光芒暴涨，照得吴良整个人几乎透明，胸膛里的经脉、骨骼，都在银光中显出模糊轮廓。
“啊！”
吴良弓起身，双手死死捂住胸口。
衣袍被银光刺出细密的破洞，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发亮的纹路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往外撑。
石浩一步来到他身边。
“别乱动。”
“我倒是想！”
吴良疼得满头大汗。
“它自己要出来！石小子，快想办法！”
石浩抬手，准仙帝层次的混沌法则缓缓覆盖吴良周身。
银光并未立刻平息。
相反，它在接触外来法则的瞬间，突然向内收缩，吴良胸前的皮肤随之绷紧，几乎被撕开。
石浩立即停住。
他没有继续强压。
银光的力量与寻常仙域法则不同，贸然封禁，反而可能将吴良体内尚未稳定的结构彻底挤碎。
【检测到未知银色规则剧烈波动】
【当前承载结构存在崩解风险】
【未检测到常规外部污染侵入】
石浩看完提示，改变了方式。
他将混沌法则收回外围，只用准仙帝王道稳定吴良周围的时间与空间，不再直接触碰银光本体。
那股快要撕裂肉身的压力，终于稍稍缓和。
但吴良仍在惨叫。
“脑袋！我脑袋要裂了！”
石浩扶住他的肩膀。
“看着我。”
吴良抬不起头。
他眼前已经不再是青铜巨门和血肉管线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，正在意识深处翻涌。
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。
一道高得望不见尽头的青铜门影。
还有一群穿着古老道袍的人，站在门前。
那些人的衣袍样式十分陌生，袖口却有着与管线中某些道果残渣相似的细纹。
吴良想看清他们的脸。
可每当视线靠近，画面便会突然碎裂，像是被什么力量提前挖掉了一块。
“有人……”
他喘着粗气。
“石浩，那里有人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门前。”
吴良紧闭双眼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很多人。穿着道袍，站得很近。我好像认识他们，可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。”
石浩没有急着追问。
他能感觉到，那些破碎画面正在吴良体内引发更强的银光波动。
这不是简单的记忆模糊。
有些痕迹的边缘十分整齐，像被某种高阶力量直接抹去。
如今受到青铜巨门和道果残渣的刺激，残存的片段才开始强行拼合。
石浩维持着外围的混沌防护，没有让系统直接侵入吴良识海。
吴良突然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我想起来一点！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们在喊什么。”
吴良声音发抖。
“我听不清。那时候很吵，门一直在响，所有人都在看着一个地方……”
画面再次断裂。
他疼得弯下腰，额头重重抵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石浩托住他，没有让他摔进黑海。
“别硬想。”
“不行！”
吴良咬着牙。
“这些东西以前就在我脑袋里，谁把它们拿走了？贫道自己的事，凭什么连贫道都不许知道？”
胸前银光骤然一闪。
一幅残缺的画面重新出现。
古老道袍在黑暗中猎猎作响。
有人伸出手，朝着一个看不清的方向喊了一声。
“锁！”
吴良身体一僵。
那个字像一把钥匙，碰上了意识深处某处早已封死的缺口。
紧接着，更多声音传来。
“锁！”
“听见没有？”
“不能再拖了！”
那些声音十分遥远，时断时续。
吴良拼命想要回应，却突然发现，在那段记忆里，自己没有开口说话的感觉。
没有喉咙。
没有呼吸。
甚至没有身体。
他能察觉那些声音，也能辨认青铜门的位置，却找不到自己究竟站在哪里。
吴良猛地睁开眼。
“石浩！”
“我在。”
“他们叫的不是别人。”
石浩看着他。
吴良嘴唇颤抖。
“是在叫我。”
黑海仍然安静。
石浩没有打断。
吴良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胖乎乎的双手。
那双手陪他挖过坟，摸过宝，抢过好处，也在无数次逃命时拼命抓住过石浩的衣袖。
可刚才的记忆里，根本没有这样的手。
“我以前……”
吴良声音哑了。
“我以前不叫吴良。”
石浩问：“叫什么？”
吴良抬起头。
“锁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他说完以后，连自己都愣住了。
平日里，吴良最喜欢拿名字、辈分、祖宗开玩笑。谁在他面前摆谱，他能顺着人家的祖坟骂上半天。
可这一次，他笑不出来。
“哪有人叫这个名字？”
他低声问自己。
“锁是个什么名字？给人看门的？还是锁箱子的？”
石浩没有随意解释。
他只确认了一件事。
“是你记起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先留着。”
吴良怔了怔。
“就这样？”
“别把命搭进去。”
这句话刚落，吴良胸前的银光又开始剧烈跳动。
那些尚未拼合的记忆似乎受到刺激，争先恐后地涌向意识深处。
画面里，青铜巨门正在缓缓震动。
古老道袍的衣角从他面前掠过。
他听见有人哭喊，也听见某种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
可唯独属于他自己的部分，仍然是一片空白。
那时的他，没有心跳。
没有血肉。
也感觉不到生灵应有的呼吸与衰老。
吴良浑身发冷。
他终于意识到，自己记起的那个“锁”，很可能根本不是一个人。
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灵。
可它究竟是什么，记忆并没有给出答案。
“石浩，我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？”
吴良抬头，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我怎么会记得自己没有身体？”
石浩看着他的胸口。
银光已经亮到近乎发白，几条细小纹路正在相互挤压，随时可能从内部崩断。
他立即将混沌法则再度收紧，却仍然只护住吴良的肉身与识海外围。
“先停。”
“停不下来！”
“那就别追着看。”
吴良呼吸急促。
石浩握住他的肩膀。
“听我的声音。”
吴良勉强抬眼。
“你现在是谁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名字。”
吴良愣了许久。
“吴良。”
“做什么的？”
“挖坟的。”
“还知道就行。”
吴良鼻子一酸，竟然骂不出话。
石浩没有再让他主动翻找记忆。
准仙帝法则缓缓稳定周围空间，让银光不至于因外部压迫而继续失控。系统熔炉只分析外围波动，没有触碰那些正在自行拼合的片段。
过了片刻，银光终于从刺目的白色退回银色。
吴良身上的经脉纹路逐渐隐去。
他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，衣襟已经被汗水湿透。
石浩没有催促。
门后的血肉管线仍在流动。
一块破碎道果随着血肉收缩，被缓缓送向深处。
吴良无意间看见那块残片，眼前又闪过一幅画面。
这一次，没有无数杂乱的声音。
只有青铜巨门前，一个背对着他的古老身影。
那人穿着道袍。
吴良看不见面容，也记不起姓名。
可就在看到那道背影的一刻，一股沉重的熟悉感突然涌上心头。
他想起自己曾经听过那个人说话。
想起自己曾经十分信任那个人。
还想起那扇青铜巨门缓缓合拢时，传出的最后一声轰鸣。
画面到这里便断了。
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。
也不知道那些古老道袍之人去了哪里。
石浩蹲下身。
“还想起什么？”
吴良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后那条巨大的血肉管线，又转向两侧敞开的青铜门扇。
银光在他胸口微弱闪烁。
吴良用手背擦去额头的冷汗，挣扎着站起身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提挖坟，也没有惦记里面能不能摸出宝贝。
他只是盯着那扇门，看了很久。
随后，吴良抬起头，满眼血丝地看着石浩：
“这扇门，当年是我师父关上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