炸开的声量, 母亲的拉扯，都没能制止住鹿晚游，她低下头, 不搭理任何人, 缓缓朝广场正中走去, 坚定得仿佛早就做好了相关准备，只等这一刻了。
先前还深陷在剑拔弩张气氛中的众人，此时都被吊起了胃口，好奇她于混乱之际站出来，究竟能拿出怎样的关键证据。
秦家人眼神发亮, 飞星洞天弟子面露惊讶，只有百里渊的表情，从皱眉意外，转为叹气担忧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见她越来越近了, 明知她是来指证自己的，百里渊也什么都没问, 只关心她的状态。
他早就发现, 鹿晚游从座位上起身时, 就一直低着头, 不让人看见她的表情, 就连她走路的身姿, 也完全没有以往的轻盈松快。
这一切都说明, 她现在很不过，而且想要极力掩饰这种不好。
他若再去逼问其中细节，透露出一点对背叛的疑惑, 只怕会更令她难过。
不出百里渊所料, 鹿晚游连这句简单的关怀都没有回答, 她只是浑身僵硬地走到他附近，忽略掉他所有的急切，然后一转身，面朝正面，只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背影。
“……”
罢了，百里渊挑起嘴角轻微一笑，她要做什么，他都随她心意好了。
眼前的这一幕，令秦老十分满意，他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，一直等鹿晚游慢腾腾走过来，站稳了，他才状若惊讶地提醒着：“鹿小姐，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，你要说的是什么话吧？一条人命说不定就裁决于你手，可千万不能儿戏啊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不是在儿戏。”鹿晚游平静回答，声音虽小，但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着，四周一片寂静，倒也能听个清楚。
“那好！”秦老气势骤起，声扬四方，“那你就冲着在场英豪们说说，你手上有些什么证据，可以证得百里渊的罪名。”
“我一进山洞就很快晕过去了，但其实在他们打斗途中，我昏昏沉沉听到过他们两人的一点对话。”
秦老马上追问：“他们都说了些什么？”
“那时，百里渊说，只要杀掉了秦家主，就没有人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了，所以秦家主真的是无辜的，事后的那些说辞，完全是百里渊在污蔑他。”
她的语气波澜不惊，广场周围一圈却被她激出了好大的动静，四下里全都是议论声，拍手称快的，疑惑不满的，简直如一锅沸腾的热水。
而百里渊也只在这一片喧闹之中，久久盯着她的背影，无奈地笑着摇头。
突然蹦出这么个证人，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了，秦老再心急，也不得不咳嗽一声，继续追问：“既然你听到了，那你之前怎么从未同我们说起过此事啊，要是有你这条证言，我们何必开这个公审大会，他那日就得死！”
“我在山洞里受惊过度，醒来后又听到了秦家主殒命的消息，脑子一片混乱，接连几日什么都想不起来。”面对秦老的问题，鹿晚游可谓对答如流，就是全程语气低沉，听不到一点生气。
“是直到刚才，见百里渊姿态狂放，我才陡然意识清醒，他杀秦家主时，态度也是如此狂傲，一下就都想起来了。既然回忆起了这些话，就想说给大家听，让诸位明辨是非，为秦家主讨回公道。”
旁人恍然大悟，都觉有理，鹿夫人却坐立不安，不知女儿究竟怎么了。
就鹿晚游醒来那日，将杀掉秦如风这样一件大事都说得井井有条，是不是记忆失序，她还能分辨不清吗？
照她看来，此刻的鹿晚游才更像是脑子混乱了，想过去拉，又怕一不小心牵扯出更大的麻烦，只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，无计可施地攥紧两只手，继续往后观察。
此番证言，秦老听得无比满意，下巴都比刚才抬得更高了，眯眼瞧向飞星洞天那边。
“如何啊？你们要证据，我们就给你找来了，现在不能再嘴硬了吧。鹿小姐可是这件事的亲历者之一，她的证词，有谁能反驳得了吗？”
这事发展到现在，就是透着一股诡异，飞星洞天全程没掌握过主动，此刻要让他们乖乖信服鹿晚游的一句话，根本不可能。
长老面色沉静，不慌不忙：“你不让我们跟百里见面，那总得让我们跟鹿小姐聊一聊吧。”
“不行。”秦老二话不说就拒绝，毫无商量余地，“保护好鹿小姐，是秦家的职责，你们飞星洞天强势惯了，万一想仗势欺人逼她改口，该怎么办？”
“你们就没逼过吗？”长老一脸不信。
秦老立即扬眉：“莫要瞎说，鹿小姐说她刚刚才想起，我也是方才同大家一起听到的这些话，怎么逼她？”
“这也不行，那也不行，你们想杀人的心思未免太露骨了。不许我们插手，可以，那我们也不会同意其他事，百里的命，你今天拿不走。”
拐杖狠狠朝地一杵，顿时飞沙走石气势惊人，秦老不悦道：“没证据你们要说，现在有证据了，你们又说！这就是你们飞星洞天该有的风度？杀人偿命，天经地义，再想袒护下去，你们这第一正道的名头就该换了！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长老平静地顶回去。
两边又尖锐地对上了，看起来跟之前的情形，并没有什么区别，秦家态度再激烈，飞星洞天就是敢扛着鹿晚游的证词和全场的声讨，力保百里渊。
四周一片对峙之声时，身为焦点的两个人，此刻却出奇的安静。
鹿晚游还是低着头，看向地面，她没想着要回座位，也没想着动弹一下，始终保持住之前的姿势，宛如一个木头人。
看着她纤细的脖子低垂下去，乌发下方脖颈间那一小块肌肤，白皙得无比脆弱，百里渊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。
他想要挣脱浑身上下的锁链，去到她身后，以手从她这片肌肤上开始摩挲，然后伸去前面，径直将她的下巴给抬起来，让她堂堂正正直视前方，随后在耳边告诉她，她想说什么证词，就说什么证词，他根本不会怪她的。
不用这样低着头怕见人，不用浑身僵硬觉得言行不妥，从顶罪开始，他百里渊就已经做好了为她付出一切的准备。
如今被她当众“指证”出来，虽说有点小小的错愕，但只要最后的结果有利于她，那对百里渊来说，就没什么要紧。他所求的，不就是这样吗。
“是不是他们为难你了？”
两边的人，都快为这件事打起来了，百里渊这个时候却笑了出来，冲那个动也不动的背影低声说道，“你要是不出来作证的话，他们就不让你们家安生，对不对？”
“无妨。”即便毫无回应，鹿晚游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，但百里渊还是对她许下了自己的承诺，“我知你不是故意的，所以我怎样都无所谓，你说什么，那就是什么。日后你再遇到这样的场合，大可以把头抬起来，总这样低着，脖子会疼的，回去让你母亲帮你多揉揉。”
鹿晚游还是没有搭理他，百里渊只能微微叹一口气，知道一时间是宽慰不了她的心情了，便抬头去看前方那些气势汹汹的秦家人，眼神中逐渐透露出凶光。
“不过今日，我会不会死那还两说，若我能保得一命，你且等着，我会让那些欺压过你的秦家人，一一来给你磕头认罪。”
满场嘴仗之中，百里渊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响彻：“诸位，既然连她这个人证都被你们请来了，那省去无谓的口舌，讨论一下后面吧。”
一言既出，飞星洞天都蒙了，而秦家也在惊愕一阵后立即反应过来：“你这是承认了？！”
百里渊冷笑：“我没承认。但她说的话，我不会反驳，她说是，那就是。”
长老方才还沉稳呢，现在嘴皮子都气哆嗦了：“百里渊，此刻不是你胡乱深情的时候，你给我理智一点！”
同门都还在为他努力，他自己却先放弃了，确实不厚道，长老骂得对，性命攸关时必须理智，但理智能帮他把喜欢的女子找回来吗？他以前倒是够理智的，却硬生生把人给磨跑了。
鹿晚游今天能站出来，就意味着她背负着巨大的压力，他不顺从秦家的心意，这压力能凭空消失？
“这件事，不值得你们拼上性命，真牵连到你们，反而是我不对。我有自己的盘算，你别强求了。”百里渊难得冲同门们露出动容的笑意，他执意为鹿晚游顶罪，可没想过波及同门师兄弟。
“秦家不就是想要我付出代价吗？还把她都搬出来拿捏我。”百里渊大声冲众人喊着，“行，我现在认栽，愿意去死了。”
满座皆惊，连秦家人都瞪圆了眼珠，可就是不见鹿晚游有反应，对他生死全不在意的模样。
百里渊心情一下乱糟糟的，着实有些笑不出来了，言语间只能更添凶狠：“但什么扒皮抽筋毁经断骨你们就别想了，怎么死，得我自己定。”
心内暗喜的秦老摇头不允：“你没这个资格，我之前说过了，要用你的心脏来……”
满心不爽的百里渊，全身都盈满了怒意，直震得那周身锁链当啷作响，摇晃不停，也将秦老的话狠狠截断：“其他人我不敢保证，但是我可以辛苦一点，送您一个人下去，见见秦如风，问问他，我有没有这个资格。”
嚣张的话谁都可以说，但百里渊眼中滚动的浓厚杀意却是骗不了人的，就连秦老这样的长辈，都不免瞧着心惊，在众多族人的守护下一阵瑟缩。
他并不清楚百里渊实力究竟有多强，但他知道秦如风的本事啊。
一个人，能轻而易举将秦如风杀掉，身上仅出现一个伤口，这简直不可能 ……不懂二人一体关窍的秦老，心中自然开始犹豫。
对面，飞星洞天虎视眈眈，而百里渊一双眼睛冷冷射来，透露出决心无可撼动，搞不好真想送人下去呢，秦老思虑再三，最后还是妥协：“好吧，看在你们宗门的面子上，就不弄那么血腥了，省得他们看着心里难受。你，想怎么死？”
“哼，我宗高阶弟子犯下大错，通常都是罚去紫雷幻境的，我当然也不例外。今日掌门不在，但长老可代行职权，开启幻境。”
紫雷幻境的名号，外面年轻一辈大概不太熟，但秦老可是早有耳闻，飞星洞天罚进去的弟子们，十死无生啊，那就是个死刑场。
又兼百里渊现在身上依旧带伤，就算再强横，想撑完全场，最后只怕也会尸骨无存。
这样长的刑罚，想想他在里面要天打雷劈，苦熬七天，不也同样解气？
秦家尚在商议，飞星洞天长老先站出来反对了，激动叱骂百里渊，想将这蠢材救下来。
“长老莫急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，我不承认秦家所说一切，但既然秦如风命丧我手，他们要交代，我就给他们一个交代。”
选定紫雷幻境，还非要进去，百里渊并非愚蠢送死，除了想着应付秦家，更多还有他自己的考虑，所谓危险与机遇并存。
况且他早在神识里就看着另一个自己经历过一次，现在再进，该比第一次轻松。
一众同门和长老再怎么劝说，终究敌不过百里渊自己铁了心，秦家见他们这样激动，上下更知紫雷幻境的厉害，自然马上点头同意，恨不得马上将百里渊送进去。
最后，长老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，大手一挥，甩下幻境的入口，然后扭头：“百里你趁早死在里面，骨头都被劈干净，别再出来气人了！”
鹿夫人没想到，事情居然发展到这一步，眼睁睁就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代替她女儿去死了。
“百里……”她尝试喊话，声音刚出口又赶紧收回去，什么都不敢说。末了，只能焦急冲鹿晚游喊，希望她现在能清醒一点，明白事情紧张到什么程度，不能再糊涂了。
“小鹿儿！小鹿儿，你在干什么！”
听见呼喊的鹿晚游，终于会动弹了，转身朝母亲的方向走去，由此正好跟被松开了锁链，走过来想要抓她胳膊的百里渊错开。
“……”百里渊面上再次一惊，捞空的手上空无一物，心里也空落落的。
他今日数次被鹿晚游无视，本以为生死关头，多少能得她几分关心，没想到紫雷幻境的入口都已摆在面前，他即将进去，性命堪忧，鹿晚游却只是头也不回地离开，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……
巨大的打击，令百里渊一时间很难考虑其中异常，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，待想要冲上去再与她说几句话，已经被秦家侍从们隔开了。
留给他的，终究只有鹿晚游的一个无情背影而已。
“那人进去时，好歹你还在他身边陪着……如今换我进去，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吗？”
失魂落魄下，百里渊的脑子里，只能想到他与另一个自己的待遇差别，心中酸涩到根本管不了那时鹿晚游的跟随形态。
闪动眷念的眼神，跟着鹿晚游一直走了好久都不肯收回来，百里渊终究还是失望了，她真的是全程都没回过头。
“罢了……”
默念一句，百里渊强忍心痛收回目光，转而冷冷盯着紫雷幻境那诡异的入口。接着，义无反顾地迈步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