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是飞星洞天这样的修真界第一宗门, 门中最古老的典籍上,也未曾记录过能让时间倒流的方法。
所以百里渊一直都觉得,秦如风这人的真实身份, 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。
这倒是有例子可见的。
如今听他亲口承认, 他与自己同处于这里, 只是时间不同。
百里渊心中顿生惊惶,放弃捏紧秦如风的手腕,该为直接拎住他的衣领,将人拉过来,面色凶狠。
“我早就猜测过, 势必是因为你身边的那个她,已经不在了,所以你才疯成这个样子,连本人的身份性格和过往一切都能放弃, 只想重新来过……”
扫了一眼神色依旧呆愣的鹿晚游,百里渊后怕地舔了舔嘴唇, 继续逼问秦如风。
“是不是你在后面害死了她, 才导致你心中有愧, 又不得不回头过来找她?!”
一句“害死”, 像是触碰到了秦如风身上的某个机关。
已经死气沉沉、面如寒冰的他, 僵硬地将目光挪动到百里渊的脸上, 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, 也打量着过去的自己。
一瞬间,毫无预兆的,秦如风空出来的两只手上, 突然凝聚出耀眼的术法。
他两手拉开, 直往百里渊的脖颈处袭去, 术法便宛如一条坚硬的绳索,紧紧地缠住百里渊的脖子,作势要将他勒死。
危在旦夕,百里渊也没有干等着,立即掏出剑来,与秦如风缠斗在一起。
锋利剑身划破他的术法,解除脖间的危险,再狠狠刺过去,被秦如风绕开之后,又用其他招式反攻,两人在顷刻间便打得有来有回。
“是你!”
突然下手预备杀人的秦如风,其愤怒的情绪达到了极点,那是他在漫长岁月里,一日日的后悔痛恨之中所压抑出来的。
所以此刻,他的每一招都是杀招,用尽全力。
即便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伤害面前这个年轻人,也依旧不愿意放过他。
“是你从一开始,就没有将她放在心上!她在你那里,甚至连半分开心都没有体会到过!”
百里渊的脸颊,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。
尤其这巴掌,还是来自于他自己,引得他出奇愤怒。
“我知道!所以我现在已经在尽力改正了!”
一边应对着秦如风的杀招,他一边要将自己的怒意,也用凶狠的招数反击回去,绝不示弱。
“但是,我从来没有想过,她会死在我之前!但凡有这样一丁点的可能,我都绝不会让这件事发生,我会耗尽自己的每一滴血,去保护她的安全!她在我面前,还活得好好的,明明应该是你在后面的时间里,没有保护好她!”
两个同样愤怒的男人,疯狂地在洞穴里面交手。
剑术法术互不相让,情绪上的碰撞半斤八两,嘴上的机锋也同等凶狠。
“你以为,我若是不出现在这里,改变了故事原本的走向,你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?”
秦如风血灌瞳仁,杀意蓬勃,与百里渊浑身戾气时看起来别无二致。
原本温和平静的身体外壳,已经禁锢不住他自身的灵魂了。
“你本性就冷漠高傲,眼高于顶,看不起任何实力低微之人,心里也不存在什么温情,没有人爱过你,你也不懂得怎么去爱别人,连示好都是高高在上……若不是我的出现,让她改变了想法,让你经受了舍不得的痛苦,你就还是原来那个冷血无情痴迷剑道的混账!你的改变和歉意,在我看来,没有任何只得称道的地方!”
被别人骂,还能转移情绪,被自己骂,更多的难受就只能窝在心里。
百里渊越发咬紧了牙关。
秦如风的攻击,他全部接住,秦如风的言语,他也不准备忍让。
“我承认,我以前确实做得很差劲!也承认,是因为这些痛苦,逼得我在悔恨中做出了改正,我后面还有一生的时间,可以去弥补我的错误,你休想将她抢走,让我余生都只能活在悔恨之中!”
因为时间线的原因,百里渊自身并不会受到秦如风的伤害。
但他的攻击招数,却全都对秦如风有效果。
这便导致两人交手过一段时间之后,百里渊的优势会越发明显。
他的言辞攻击,也跟他的剑一样,越发锐利了。
“你说我是经历过足够多的痛苦,才愿意做出改变的,你说对了,我就是这样的人,这证明你也是!我尚且都已经这样了,那你甘愿抛弃以前的一切,甚至换一个身份,想重新开始活,你又经历过一些什么?那可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,总不可能是我过去给你搅了局吧?你怨不到我!”
狠狠将秦如风逐渐颓废下来的招式挡回去,百里渊剑声铿锵,挥舞如电。
“最后,我再给你重复一遍,她是我的!你原本的那个,被你自己在后面弄丢了,别想将我没犯下的错,栽到我头上,到头来又回来跟我抢!你配吗?!你的那个鹿晚游,若在天有灵,看见这些,会怎么想你?你就算想赎罪,想弥补,也该去找另外一个,你碰她做什么?她都没有经历过被你辜负的时间,你连道歉都找错受害人了!”
“……”
下一刻,百里渊冰冷的剑锋,便刺入了秦如风的肩头。
也许,是他的话语,太过直指人心。
也许,是他的攻势,疯狂到让人无法防备。
总之这一击,秦如风没有躲过去,殷红的血液在瞬间流出,浸染了他原本洁白的外袍,也终止了两人之间,眼花缭乱的争斗。
百里渊的剑,没有再更进一步,秦如风也只是用手掌,捏紧剑刃,呼吸沉重。
他们两人都僵硬地站在原地,谁也没有再多动弹。
片刻后,秦如风的呼吸声,越发急促了,渐渐在这洞穴内,都能听得十分清楚。
“她……”
浑浊不堪的声音,带着无法形容的苍老和憔悴,从秦如风宛如破风箱的喉咙里发出来。
那不是他往常清亮的嗓子,而更像是源自于身体内部,那个孤寂又黑暗的灵魂。
“她没有了……没有在天之灵了……我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,被艰难地吐出来,幽暗得看不清情绪的颜色。
秦如风将头扭过,直愣愣地看向依旧坐在原地的鹿晚游。
仅仅只是这样贪恋地看着她,他的一双眼睛,就忽而变得湿润起来,其间蕴含着许多复杂难言的情愫,就着水光,将整双眸子塞满。
手腕上稍微一用力,秦如风便将剑,从自己的肩头拔了出来。
鲜血顿时涌出得更加厉害,他全不在乎,带着半身的血污,踉踉跄跄要往鹿晚游的方向而去。
百里渊自然不许,执剑又挡在了他面前,恶声警告:“你别去碰她!”
秦如风不会听从。
那是他剩下生命里唯一的光芒,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他扑向这一束光。
百里渊拦着,他便幻影移动地绕开。
而这个技能,百里渊练得也不输他。
两个人就一路上围追堵截,一个走,一个拦。
近在眼前的人,却无法被触碰到,秦如风逐渐开始狂躁。
瞪大的眼中,血丝纵横,瞧着十分骇人。
最后一次,他没有再移动走,而是直接用沾染了鲜血的手,狠狠将堵在自己面前的百里渊给推开了。
“我知道她不是!但是我没有办法了,我仅仅只是想要稍微为她做点什么,让她永远开心而已!你别再拦着我,让我过去跟她说会话……”
从声音的最高处,陡然降落下来,秦如风的神态,就好像一只在冷风中淋雨的丧家之犬,隐隐还带着哀求。
“就一会而已……你要体谅我,现在已经无人可以道歉了……”
太过绝望的语气,让百里渊微微有些愣住。
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秦如风便抓住了这个空档,又一次冲到了鹿晚游的面前。
见他出现,身上还带着血色,原本神态呆滞的鹿晚游,突然被吓一大跳,从怔愣中恢复。
她像面临巨大的危险一样,焦躁不安地拖着母亲的身体,极力要往后挪动,想尽量避开这个神色疯狂的男人。
“别怕……别怕……”
已经被揭开身份秘密的秦如风,再也没有掩藏自己的需要了。
他彻底回归了自己最本真的状态,整颗心整双眼,只放得下鹿晚游一个人,要极力安抚住此刻激动害怕的她,就连声音里,都带着无比的小心翼翼。
“我对天发誓,我再也不会骗你一个字。我真的是为你而来的,所以绝对不会伤害你,别这么怕我……”
抬起防备的双眸,鹿晚游缓缓摇了摇头,明显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。
今日短短一个早上,她就已经看过了太多的怪异,整夜未睡的她,现在脑子里昏昏沉沉,已经没有能力去思索他们口中所说,究竟孰真孰假。
认清自己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,鹿晚游也不想深究了。
只希望母亲能赶紧醒来,她好带着母亲回去休息。
也许睡过一觉,眼前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,就都没有发生过。
一切,都只是她在混沌之中,所做的一场梦而已。
”若说这世间,还有一人爱你至死,那也只可能是我。就连他,也是比不上的。“
秦如风盯着鹿晚游,一字一句,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,这自然惹恼了站在一旁的百里渊。
不由分说,百里渊直接将剑,比在了秦如风的脖颈间,用力往下压。
“你注意自己的言辞,我分毫间,便能取你性命!”
面对他赤·裸·裸的威胁,秦如风毫不在意,依旧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和热情,都投注在鹿晚游一个人身上。
眼前好似什么人和物,都不存在了,只有他跟鹿晚游两个人。
他有许许多多的话和心情,以前都不能和她说。
现在,却已经不妨事了。
“为了能重新见到你,我吃了数不清的苦头,研究了无数的上古典籍,连通妖魔人三界,吸取了诸多大能的力量,终于将实力提升到了能踏碎天道的程度……所以我毁灭了我身处的那个时间,利用天道回溯时空,来到了这里。”
曾经的痛苦,在秦如风的嘴里,简直不值一提。
他此刻望向鹿晚游的眼神里,全都是欢喜,即便是在这个闭塞的洞穴里面,都仿佛散发着璀璨的光。
“你不知道,我成功落在这里之后,得知你还活在世上,心里有多开心……你也不知道,我在这边真正见到你的第一面时,有多么的激动,激动到这具身体,都无法承受住我剧烈的情绪,导致我当时在你面前,还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,只能先晕过去……我太没用了,也太高兴了……”
像是被他的描述,提起了记忆,鹿晚游也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。
她的脸颊上,不再只是灰色的迷茫和麻木,而是若有所思。
秦如风看得十分欣慰,百里渊的剑却在愤怒之下,更进一寸了,鲜血立即便从划破的皮肤下流出,细线般滑落。
但他依旧不在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