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紫色的虚圆, 又一次出现在广场中间,不一会,百里渊从中掉落。
他趴俯在地, 一动不动, 满身的伤痕, 看得人触目惊心,伸出来的那只手掌,依旧保持着抓紧什么的姿态,可见他确实坚持到了最后,可惜, 苍白的皮肤如今已不见半点血色。
大约真的已经死了。
人群的哀叹还未响起,一阵伤心的嚎啕便瞬间压住了所有人。
“啊啊啊——!师兄!”
伤心的孙萝突然冲过来,抓住百里渊的手臂使劲摇,难以相信他居然是这个结局。
“师兄你醒醒啊, 你不要死……”
这么大的哭声,这么大的动静, 躺在地上的人却始终毫无反应,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有长老来探查鼻息, 没有, 探查脉搏, 也没有, 只得哀怜摇头:“百里终究没有撑过……”
就在他要下达最终判定时, 被搀扶起来的百里渊,喉管里突然发出微弱的“嗬嗬”之声,紧接着便猛然咳出一口血。
众人皆惊, 转瞬又陷入狂喜, 整个广场都沸腾了。
“活着!他还活着!”
从将百里渊送进幻境去的那天开始, 掌门便一直在打坐,对外界的讨论跟埋怨充耳不闻。
此时,有弟子欣喜若狂地跑来向他汇报,说百里渊出来时,居然还活着!掌门那双闭了足足七日的眼睛,一刹那睁开,精光闪烁。
他腾然起身,声如洪钟:“打开库房,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他救活!”
弟子又特意领了掌门的命令,飞奔前往那些别派宾客们暂住的住所,一间间喜气洋洋又骄傲无比地宣告:“我们百里师兄,活着从紫雷幻境里面出来了!”
“……”
正喝茶闲聊,就等着葬礼开始的宾客们,通通被惊得噗嗤一声,喷出茶水。
还未等擦净嘴角,送信弟子已经风一样地跑去下个院子了,留下屋内惊愕的众人,面面相觑。
好半天才有人深深感叹一句:“这百里渊,未免也太厉害了!”
出幻境时能喘着气,却也未必能喘多久,过往就有这样重伤不治的例子。
这次,飞星洞天为了能保住百里渊,可谓是下了血本,宗门宝库里的上品药材,流水一样用在他身上。
他的伤情也着实凶险,好几次呼吸断绝,精通医术的长老们日夜围聚在他身边,用心疗伤,才让他的情况终于一点点稳定下来,不再有性命之忧。
经此一役,百里渊的名声越发响亮,众人谈起他时,已经不会再一味指责他心术不端走上邪路,反而多出了许多由衷的钦佩,毕竟在这修真界内,强者始终为尊。
飞星洞天对外强硬宣布,针对此事的处理已经出了结果,百里渊付出了惨痛的代价,而上苍愿意再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,所以,一切该到、此、为、止、了!
有不服的,就去紫雷幻境中走一遭,再来他们跟前说话。
这就是正道第一宗门的底气,此时无人敢撄其锋芒,自然不会提出异议,而鹿晚游正是在这份狂妄之中,才逐渐品味出不对劲的。
自从百里渊活下来,整个飞星洞天就沉浸在喜庆和骄傲里。
大家好像非常笃定,经过这通生死之战,百里渊又是一个态度端正的好人了,那些邪念,势必已经全部湮灭,他们就跟能代替他本人做出决定似的,断定他从今往后,再也不会走错一步。
至于他是不是真这么想,几个长老曾轻飘飘过来探寻几句,得到一个敷衍的回答,也就停止了。
这才是最危险的,幻境能给人身体上的折磨,却未必会改变脑子里的想法,尤其对于百里渊这种执念成魔的人来说。
鹿晚游本来也对他的改变,抱有一丝丝期待,但随着眼前画面的继续,她发现,这人内心里的黑暗,一直就没有停止增长。
还在养伤的时候,百里渊便开始出入万法楼了,一待就是一天。
弟子们都在背后感叹这份努力无人能及,以为他是不方便动弹,又心急实力受损,想尽快从其他方便补回来。
却不知,百里渊这人在万法楼中,除了完成每日给自己定下的功课外,还会从那些浩如烟海的古册里,翻找他想要的目标。
各种稀奇古怪的聚灵之法,妖族和魔族化形的条件,阵法的相生相克,封印的种类与破除,等等……
粗看之下,只当他想要博采众长,兼收并蓄,鹿晚游跟在旁边,却在每本书上,都找到了令她心惊的关联。
有些珍本古籍,凭百里渊这个“外门弟子”,现在是根本没资格看的。
但只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楼梯处,哪怕不开口,守卫弟子都会乖乖将路让开,许他上楼。
没人会怀疑,那些被剥夺的头衔,被没收的宝器,迟早有一天都会重新回到百里渊手上,掌门和长老如今对他越发器重了,真将他当成一个普通外门弟子来对待,谁有这个胆子。
每到这个时候,鹿晚游就会忍不住腹诽:你们宗门对外看起来规矩森严,对内的管教有时候真是一塌糊涂。
知道他在上面都翻找些什么东西吗,就敢随便将人放上去。
那天,万法楼这一层空寂得很,百里渊默默从柜中抽出一本关于“焰泉”的书册,明显他早就盯上了,只是一直没机会拿出来翻看而已。
他在桌前读得认真仔细,鹿晚游的眼皮也不安地狂跳到了顶点。
缓缓坐下,与他对视,凝望良久。
看着百里渊如饥似渴地盯着书,眼睛都没舍得挪开一下,鹿晚游从眼神,到血液,全都冷了。
特意找出来,又特意寻了个没人的时候看,她可不会认为,百里渊单纯只是好学。
联想到不久之前,他还曾在鹿家祠堂旁边面对着焰泉的封印出神,而最近,他“恰巧”又在搜寻各种古老封印的解除秘法……这人的心思,简直昭然若揭。
动焰泉,就是企图将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鹿家,重新拉入内斗的黑暗中。
她想不通,这对百里渊本人,能有什么好处?
除非,他就是希望鹿家生乱……一想到这个可能,鹿晚游便难以置信地眯缝起双眼,呼吸也跟着急促。果然,他就是想报复鹿家之前围聚偷袭的事情吧!
明明是他理亏在先的,当时他看起来满脸淡漠,没准备多追究的样子,却没想到在这里藏着杀招呢。
为这个想法,鹿晚游气到浑身发抖。
她当初就不该为他在幻境里的痛苦挣扎而感到难受!不该为头顶及时出现的太阳觉得庆幸!不该为他背后纵横无数的伤痕感到揪心!不该关心长老们会如何救治他,不该担忧他实力受损是不是会变成一个废人……
这些想法,通通不应该!
“你别再看了……”
颤抖地命令着,鹿晚游徒劳伸手,妄图阻断他的视线,回应她的,却是百里渊又翻过了一页。
深深地呼出几口气,她转瞬眼眸如刀,恨不得刺进百里渊的身体里,整个人紧绷到嗓子沙哑:“也许你真的应该,早早死在那个幻境里。”
百里渊背上的伤,每日都需上药,今日帮忙的师弟不熟练,惹得他汗水滴落额头,发出闷呼。
“啊,师兄抱歉,我下手轻一点!”
扭开头,鹿晚游冷哼:还是可以下点重手的,反正他不是厉害么,天天带伤去万法楼翻书想着怎么报复别人,大有忍辱负重之态,这点小痛肯定忍得住。
换一遍药,等于又经过一次刑罚,百里渊往往会选择写字来平息痛苦。
一提笔,纸上就率先出现了鹿晚游的小名,看看这几个熟悉的字,再看看百里渊郑重其事的冷脸,鹿晚游都能猜到,他后面要干什么。
“别写了,她根本不想收到你这些信。”
百里渊听不到身边的嘲弄,一字一句写得端正用心,每一封也不长,无非是汇报一些最近他身上的琐事还有心情。写完了,就正襟危坐地烧掉,看着那些纸张,在眼前一点点化为灰烬。
他也许是真的指望,通过这个办法,将心意传递去另一个世界。
但鹿晚游观察许久之后,更偏向于第二种解释,这个人是在毁灭自己偏执的痕迹,他如今非常擅长在外人面前假装已经改过自新,不会愿意露出这个马脚。
又有长老过来询问他的情况了,刚烧完信的百里渊,一脸平静地接待,谈吐中没有半点错漏。
“百里啊,看见你活下来,大家都非常高兴。这是上天给你的机会,这次,可千万不要再让我们失望了!”长老语重心长地嘱咐着。
百里渊点头应允:“之前是弟子鲁莽,辜负了掌门与各位长老的嘱托,从幻境出来后,弟子完全领悟到了性命的珍贵,以后不会再行差踏错了。”
这番话,他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,鹿晚游恨不得将桌脚那点灰烬指给长老看,将他最近在万法楼里翻的书,念给长老听。
千万别信他,这人的话,现在一个字都不能信!
这点怨气是起不到丝毫影响的,听见百里渊的表态,长老满意地频频颔首。
“这就对了!就应该向前看,不管是已经逝去的人,还是曾经犯下的错,这件事之后,大家都不应该再纠缠了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,好好活着,做好之后的事情,才是最重要的!”
“您说得对。”
“总算是懂事了!”瞧他的表现,一次比一次令人放心,长老的眼神里充满了希望,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。
“对了,听说你最近十分刻苦,我知道你是心急,但欲速则不达,你根基还在,被罚掉的那些东西,还有损失的法力,迟早都会回来的。你往后,就是当之无愧的同辈第一人,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,慢慢来就是了。”
送走了喜上眉梢的长老,百里渊关好门,背过身的刹那,眼神里的锐光刺得人心头一惊。
“我就是从这次才越发了解到,能活着,多好啊。”
他走到桌前坐下,又抽出了一张纸,举起来,眯着眼,看窗外的光照在纸上,朦朦胧胧地透过来,脑子里酝酿,自己还能再给她写点什么。
“所以,我就更想让她活过来了。何错之有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