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中惊醒, 便再也睡不着了。
四周寂静到明明什么听不见，但百里渊的耳边，全都是鹿晚游消失之前的痛苦哭喊声。
即便他闭上眼睛, 也似乎总能看见她脸颊上, 最后那两条流出的血泪, 简直触目惊心，让他一想起，便忍不住在床上缩起了身体。
睡不着，便干脆不睡了，睁着眼睛发呆。
百里渊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一样虚妄至极还对比强烈的梦境。
前一段他整个人飘飘然如在仙境, 抱着鹿晚游沉沦其中，简直乐不思蜀，甚至将修炼大道这种重要的事情都抛之脑后，觉得不值与此时的幸福相提并论。
后一段, 则是将前面所有令他痴迷向往的东西，活生生在他面前砸碎, 用他本就介意的那些旧事, 混在一起, 狠狠地揪住他的心, 问他痛苦吗, 后悔吗, 想要改变吗……
孩子的事, 灵藤的事，还有意外击伤鹿晚游的事，居然一起出现, 差点将他的精神在那一刻给摧垮了, 让他几乎变成了一个口不择言的疯子。
现在再回想一遍梦境中的种种, 百里渊依旧觉得五脏震疼，他不会有朝一日，真的为鹿晚游变成这样一个人吧……
幸亏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房间，抽出胳膊，沉沉地压在额头上，阻挡住窗户外面投射进来的昏暗光线，百里渊在脑子里混沌地想着。
不然的话，就他刚刚在梦中那个激动无措的样子，万一喊出了什么话来让师弟们听了去，只怕他一直想要隐瞒的心事，便再也瞒不住了。
第二日早起，也没了昂扬的精神继续去练剑，百里渊只好空闲一日，坐在桌案边看书。
满满一页纸上那么多字，他拿在手上看了半天，最终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，思绪总会被无端打断，次次都要重头开始，即便强逼着自己都没用。
有师弟意外瞧见他今天居然坐在这里，没去练剑，好奇笑道：“师兄这是想要暂时歇息一天吗？”
最近内门弟子们为了通过镇派弟子的严酷考核，各个都在疯狂用功，临时补课。
即便百里渊是其中最有胜算的那一个，绝对能顺利通过，但他也还是在尽力提升自己，令人敬佩，成为不少弟子们学习和奋斗的榜样。
这样的他，却突然在临考之前，松懈一日，确实稀奇。
百里渊心内的烦躁无处可说，只能淡漠地回应一句：“是有些累了，昨夜做了一晚上的梦，导致今日没什么精力，且休息一天吧。”
希望明日，这种影响便能消退下去，梦也终究只是梦而已。
师弟不解他所说的梦是什么，还以为师兄因为担心，所以一晚上都在梦里参加严酷的考核呢。
便马上给百里渊鼓劲，安慰着笑道：“师兄，都说日有所思，夜有所梦，你都这么厉害了，白日里认真修炼，连晚上都在为考核的事情操心，我觉得，你这次一定没有问题的！必过！”
“……”
师弟虽是好意，却离题万里。
不过一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，还是触动到了百里渊。
之前，他白日确实一直在为考核而努力，压根没有多少时间去考虑其他，晚上却开始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，极大地搅乱他的心神，让他无法静心。
究竟是这句话说错了，还是他在故意用其他事情掩盖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。
现阶段理应考核最重要，但他完全就没梦到过与之相关的任何一点东西，反而在这样紧张的时候，梦到鹿晚游。
百里渊不禁捏紧了手上的书页，莫非在他的潜意识里，已经开始觉得她比这些东西都重要了？
简直……荒唐。
令百里渊稍感欣慰的是，这个梦境似乎只是一个意外，此后他都没有再做过这样惨痛的梦了，状态得以回升，也能正常地应对即将到来的重要考核。
这种情况，也多少安慰了百里渊，他要用这件事来说服自己，果然相比于鹿晚游，他心里还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的。
一个梦而已，顶多令人惋惜，代表不了太多东西，远远比不上他心中的修炼大道。
到了考核当天，所有报名参加的内门弟子，一起聚集在广场上，听长老们训话。
李音与百里渊，并排站在人群最中间的位置。
“上一次，是我失误了，才没有晋升上去，这一次再不会了。”
大战当前，李音像是自言自语给自己鼓劲，也像是在跟身边的人交流，她转头，看向百里渊，“你也要加油，保住这个位置。”
百里渊目光始终向前，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，他总是这样淡漠，最近尤其是，李音都已经习惯了。
镇派弟子的名号，不是只能有一位，所以大家并不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，只要顺利通过了考核，便都能晋升。
最大的敌人，并不是站在身边的这群同门们，反而是上面的各位长老，他们穷尽毕生所学而出的各项考题，每年都能将绝大部分跃跃欲试的内门弟子，摁死在前面几关。
在百里渊横空出世之前，飞星洞天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过镇派弟子了，所以他才显得尤为耀眼。
这项考核，不仅要比武力，论道法，还要考察各种随机应变的能力，对宗门旧事和典籍的知晓程度，对修真界各大势力的了解程度，要在限定时间内完成长老所布置的苛刻任务，还要有本事孤身一人前往危险的小秘境里进行闯荡。
总之，能从这一层层的考验下脱颖而出的，无一不是实力与运气都超凡脱俗的人，剩下那些略有不足的弟子，便如被秋风扫掉的落叶一样，纷纷败北，扼腕离开，只能期待下届再来。
随着考核的内容越来越紧张凶险，剩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。
最后只有李音与百里渊两个，依靠着一路以来的全胜战绩，通过了所有的关卡，成功站在了最后一道仪式的面前。
这是一块问心石，考验的是参赛者的道心是否依旧坚定。
只要诚实地回答它几个问题，通过了它的检测，不负自己的道心与坚持，便能顺利晋升为镇派弟子，站在飞星洞天所有弟子的顶端。
与之前的种种严苛考核相比，在大庭广众之下举行的这项问心仪式，与其说是考验，还不如说是一种欢庆。
它最简单最轻松，不需要付出任何辛苦，只要人已经两只脚站在了这里，最后的结果其实就已经注定了，不可能改变。
全宗门的弟子，现在都围聚在这块古老的问心石旁边，神情雀跃地看着李音与百里渊两人。
他俩，一个是资历深厚实力高超的大师姐，一个是年纪轻轻便成功晋升为镇派的师兄，只需要通过这最后的一项检测，整个门派就将罕见地迎来两位镇派弟子，这在以前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，实在是值得庆贺，今日大家都要见证历史了。
“李师姐加油！只剩下最后一步了！”
“百里师兄加油！”
因为这项问心特别简单，不存在外在干扰，所以人群也没有必要保持肃静，其中为他俩的喝彩鼓劲的声音，此起彼伏，就好像一切已经尘埃落定，大家都在开始欢庆了。
时辰已到，这两人都调整好了呼吸，一前一后地站在问心石的两面，同时伸手触及石壁，将神识与问心石相连接，随后闭目，接受这块奇石的检测。
问心石既然名叫问心，便是对测试者内在的问询。
除了他们两个，谁也不知道这块石头，今天会问出什么问题，而他们又给出了什么回答。
若是在片刻之后，他们的手掌能顺利从石壁上放下，天无异相，便证明问心仪式已经完成，这就是新一届的镇派弟子了。
若出现异常……
自从宗门成立以来，还从未见人失败在这一阶段，即便是年岁苍老的掌门，只怕也不知道问心失败了，会发生什么。
毕竟没有人会傻到，故意撒谎去骗这样一块石头的。
时间在一点点流逝，两个站立在石头边上的人却始终未动，像是神魂都已经离体了。
旁边的弟子们等得不免心焦，互相之间忍不住开始耳语。
“怎么还没有好呀，上次我见百里师兄可是回答很快的，一下就结束了。”
“不知道，我们连碰这块石头的资格都没有了，谁晓得它居然还会问问题……都会问些什么呀？”
“会不会是这块石头也年纪大了，跟老人一样说话速度变慢？”
“瞎说，石头怎么会变老……”
“怎么不能变老呀，它还会问问题呢！”
就在周围弟子们的议论纷纷之中，参加检测的李音率先睁开了眼睛。
她眼神明亮，神色坚定，隐有喜色，轻轻一松手，手掌就非常顺利地从石壁上挪开了。
这代表着什么，所有人都懂。
“哇——！”刚刚开始变得焦躁的弟子们，立即便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之声，为她的成功庆贺。
身为门中的大师姐，明明她的实力和资历都与百里渊相当，但是在上一次的考核之中，李音却因为一次微小的失误而痛失了晋升的机会，非常可惜。
不过她心态向来沉稳，不急不躁，即便失败了也依旧日夜努力，重头再来，终于在今天完成了心里的愿望，对曾经的梦想做出了一个交代。
“内门精英弟子李音，顺利通过考核，成功晋升！”
随着旁边管事的一声唱喝，李音也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，她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了十分开心的笑容，还兴奋地冲周围弟子们挥手，显示出她这个大师姐，也有非常亲和的一面。
只是，她这边都已经顺利结束了，被人寄予厚望的百里渊那边，检测却漫长的好像看不见尽头。
“？”
李音没有离开，而是皱着眉头站在原地，看着始终还未睁开眼睛的百里渊，不知道他这究竟是怎么了。
作为唯二的参与者，她知道这一次问心石的问题是什么。
虽然石头准备的时间有点长，但问出来的小问题却非常简单，她在识海中看见这两个问题的一瞬间，就迅速地给出了回答。
经过问心石的检测，这就是她心中的真实想法，给出的答案完全正确，不负心意，因此她顺利通过了。
现在，百里渊却还深陷在与问心石联接在一起的识海之中，他所接受的应该是与李音同样的问题，却半天没有结果。
要么，是他一直拖延着不肯回答。
要么，就是他对问心石，故意说了谎话……
时间被拖长，不是一个好的征兆，李音的神色越来越严肃，四周的弟子们察觉的百里渊情况的异常，也从刚刚的欢庆之中逐渐安静了下来，惴惴不安。
他们不敢去吵百里渊，便只能涌到李音的身边，小声问询她，知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“这石头，不会想要对师兄不利吧？”
“师姐，究竟问了些什么，你答出来了，为何师兄还不见结果？”
“问题很难吗？外人能不能提醒？我们喊的话，师兄他能听见吗？”
针对弟子们的种种关心，李音回答不上来，但是有一点，她现在非常清楚，就是百里渊目前肯定在强烈抗拒问心石。
再这么继续下去，谁也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。
就在众人都皱眉关注后续发展的时候，不知道谁开口喊了一声：“快看天上！”
于是所有人纷纷抬头，发现问心石的上方，不知道何时已经聚集起了好大一团的云雾，雾气渐黑，间或有白光闪烁于其间，轰隆声也逐渐响起，规模不大，但绝对吓人。
“这……”
李音惊诧万分，赶紧冲弟子们朝外面挥手，“大家都让开些！”
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场景，所以没人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，但李音判断，这云层大约是问心石召唤而来的，为的就是对不肯好好配合的百里渊予以惩罚。
将一块石头都激怒了，他究竟在干嘛？！
情形越变越糟，李音顾不得什么，赶紧大声冲依旧没有反应的百里渊喊道：“百里渊！你不要固执了！要么好好回答，要么赶紧说真话！再拖下去就麻烦了！”
也不知道她的喊声，现在的百里渊还能不能听见。
不过看头顶云层的发展速度，他大约是没有做出任何改变的……
最终，在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时候，云层中落下了第一个雷，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问心石边上的百里渊。
“天啊！”所有弟子都被吓了一跳，纷纷后撤。
一时间，惊呼声，喊师兄声，问为何的声音，不绝于耳。
第一个落雷的力道尚轻，但也依旧将毫无防护的百里渊击得脊背一僵。
这似乎是问心石给出的一个小小惩罚，逼着他赶紧做出改变，不然后面还有更重的手段在等着他。
可惜，不仅仅是问心石，就连四周的弟子，也全都低估了百里渊执拗的性子。
他非但没有顺从问心石的心意，做出改变，还在忍过了这一波疼痛之后，依旧直挺挺地站着，身姿比之前更加昂扬挺拔，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。
“这人是不是疯了……”
李音难以置信地嘀咕着，她想要插手，但并不知道该如何行动。
面对问心石越来越狂躁的举动，谁也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。
大约是因为百里渊的死不听劝，问心石终于暴怒了，在与第一次落雷间隔过一小段时间之后，头上的云层好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，落雷砸得宛如雨点，一下下拼命往百里渊的身上击去。
他再厉害，也难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，应对这么密集的天雷。
每被砸一次，依旧联接在石头上的身体便被迫往下沉一截，到最后，他不仅背上受了很严重的伤，腿上也因为一次次的硬抗而逐渐呈现出接近半跪的姿态。
四周的弟子们，瞧见这样的情况都吓坏了，一个个睁大了眼睛，不敢想后面还会发生什么。
“师兄为什么要跟一块破石头闹成这样啊……”
“这石头脾气好大！能不能让它别劈了！”
“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啊？”
天雷造成的急剧疼痛，也催得百里渊在依旧未断开与问心石联接的时候，睁开了眼睛。
他幽暗的眼眸之中，怒火蹿升，像是非常不屑于问心石对自己的判定，哪怕身体已经一次次地被砸下去，一侧的膝盖眼见着即将要触及地面了，但却依旧瞪着眼睛在咬牙坚持着，嘴里甚至对这个石头语出嘲讽。
“哼，一个破石头而已，居然也想揣测我的想法！我说没有，就是没有！”
李音一听便懂了，百里渊不是没有回答，而是回答过问心石的问题之后，被判定为了撒谎。
但他却坚持自己心中就是这么想的，这才与问心石互相较量上了，谁也不让。
以至于不仅问心石被气得暴跳如雷，要用天雷来处置他，他自己也是怒火中烧。
李音暗自怒骂一声，真不知道该骂这师弟一句什么才好！
更加令她没有想到的是，百里渊不仅不服从问心石的判定，后面还更加忤逆了。
他双眼睁开，便有了操控自己本事的能力，问心石虽然可以用天雷来惩罚他，他也能控制自己周身的剑气一边做抵御，一边反击问心石，剑气在石头上敲击的叮当作响，好像要通过这种手段，逼这块石头改变主意，收回对他的判定。
一个执拗的人，一个顽固的石头，竟然就这样互相打了起来，谁也不让，简直令人见所未见，瞠目结舌。
李音不想看战火扩大，准备冲过去中断他俩的“交流”，可又担心这样的举动，会破坏百里渊的检测，万一他真能将问心石打败，改变这破石头的主意呢，自己冒然行动，岂不是坏了他的晋升。
在她尚且犹豫不决的时候，闻讯赶过来的几位长老，也被这从未见过的奇景给吓了一跳，他们也不明白，已经被内定位下一任掌门的百里渊，是怎么能桀骜到与问心石发生冲突的。
若是坏了这块石头，飞星洞天数百年来都坚持的问心传统可就要出岔子了。
眼见百里渊还越战越勇，天雷似乎已经拿他没有办法，问心石都束手无策了，长老们当下也来不及去禀告正在闭关的掌门，赶紧做出决定，将他从问心石边上分开，控制起来！
几个长老一起发力，各施法术，一起朝百里渊而去。
正好这个时候，问心石也召集天雷，要愤怒地朝百里渊发动一次最为强力的攻击，这两边的力道交汇到一起，威力巨大无比，才终于让意图翻天的百里渊给败下阵来，暂时被击晕了过去。
得到这么个结果也属实无奈，四周的弟子们来不及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，赶紧一拥而上，将受伤不轻的百里渊抬起来去接受治疗。
而唯一知道一点内幕的李音，则被长老们一起叫过去，严肃问话。
“幸好还有你在，不然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！”
一位长老简直都要被气死了，他如此看重百里渊，对他这次能顺利保留职阶存有很大希望，却没想到中间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。
现在可好，人受伤了，镇派弟子的地位也没有了，只能退回精英弟子的身份，就连问心石的灵力都被他消耗了一些，坏了宗门的规矩，怎么能不让人生气。
“李音，你说说，问心石问了什么？百里他怎么就是不肯好好回答，居然还能跟石头打起来！”
李音沉默了一会，才缓缓说道：“这次，一共有两个问题。”
“哪两个？”
“你认为修行最重要的是什么。”
生气的长老理所当然道：“那他肯定会说提升实力，这孩子我太了解了，不可能会有第二个答案。”
其他长老们也都点头，百里渊在大家心中，确实是这样一个永远注重实力人。
大家又朝李音看去，却见她始终不说第二个，便开始催促。
李音却在这个时候，展现出了对百里渊难得的维护，摇摇头，再大的压力都没有开口。
“第二个问题，涉及到了百里师弟的私事，他不肯好好回答，也不愿意被问心石判定说谎，甚至不惜为此而起冲突，就证明这件事对他来说，极为重要。我虽然回答完毕，但不能将他的秘密泄露出来。日后百里师弟若愿意，可以自己对大家交代，我却不能越俎代庖，将他的事公之于众。”
长老们好说歹说，也没有从李音的嘴里撬出半分，只能无奈地将她放走了，末了不忘记叮嘱她，日后要好好执行镇派弟子的职责，百里渊莫名其妙地下去了，现在得靠她顶上来。
李音一路来到了百里渊的住处，见他已经醒了过来，几个师弟正在给他的后背上药。
原本就因旧日血战而伤痕累累的脊背，今日被这一串串的天雷给砸得简直如火烧一般焦糊，皮开肉绽，看着就疼。
等药上过之后，百里渊勉强披好了衣裳坐起身，他神色恹恹，有丢掉镇派弟子名头的失落，也有被击败、被否定的愤怒。
让其他弟子都暂时离开，李音关好了门，落下一道禁制，才严肃出声问道：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？这么重要的时间，你居然开始耍脾气？这个名号你成心不想要了是不是？第二个问题，它问你有没有心仪之人，你是不是坚持回答没有，才被判定为撒谎了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