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温和的语气, 说出决绝的话,不代表自己就不伤心。
鹿晚游眼眸哀伤地最后看了百里渊一眼,见他还冷冷地站在原地, 整个人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, 心中的感觉谈不上是尘埃落定, 还是一股微微的失望,稍微冲那人点了点头之后,她便再次转身走了。
这一次,她走得速度要快些,因为怕虚弱的身体和脆弱的精神, 支撑不到她走回屋子去。
跟百里渊对话的这一小段时间,消耗了太多的心力,疲倦极了。
尽管头还在疼,心也在疼, 好在是一路无碍地走了回来,鹿晚游低低咳嗽几声, 喝下一大口茶水, 压下身体的干渴, 整个人神形呆滞地坐了一会, 便很快熄灭烛火, 用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埋起来。
等百里渊赶到, 正欲敲门时, 却发现她的屋子已经漆黑一片,很显然已经躺下了。
想想她如今生病的模样,举起来的手在思虑半晌之后, 只能再次垂下。
百里渊一向能言, 心中藏着千百种言辞从来不落人后, 更没有被人说得哑口无言的时候,今日面对鹿晚游那样神衰气虚的对话,他明明可以轻松反驳,可奇怪的是,听到之后他只觉得心头堵塞,一句应对之语都说不出口。
最后,又听她说发过誓要远离,更是惊得他一时间忘记了思考,以至于反应过来时,眼前人已经走远了。
即便如此,他匆忙过来敲门,其实也未想到任何可行的说辞,毕竟两人之间的路早已经被堵死了,可他还是过来了,也不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,究竟从何而来。
对自己行为失去掌控的感觉,让百里渊觉得烦躁,愤怒,可又抵抗不了心中的念头,不能不来,来了还不敢敲门,最后只能沉默地站了一会之后,握掌成拳,憋气不甘愿地离开了。
这直接导致了他第二日一整天都心烦气躁,更没有心情打理宗门事务,要是再不过来看看,只怕这样混乱的情绪还要一直持续下去。
他先是让人过去查看了一番鹿晚游的病情,接着便捡了一个不是太晚的时间,再次过来。
这一回,鹿晚游还没有睡下。
正在铺被子的她,突然听到外面有节奏的沉沉敲门声,暂停了手上的动作,出声问道:“是谁?”
“我。”
来者的回答言简意赅,并不报上姓名,但整个飞星洞天,没有人听不出他的声音。
鹿晚游闻言又是一顿,并不马上过去开门,而是迟疑了一会之后,安静地坐下,好似全然没有听见,只等着门口的人自动消失。
听见里面明明有人,却拖延半天不来开,百里渊的眼眸不由眯起。
他再次敲了敲,这次的力道已经重得不能忽视了。
“开门。”他的语气也不是很好,带着一种隐隐胁迫的味道,“听说你的药喝完了,我给你送一点过来,你总不希望,我一直站在这里的样子,被别人看见吧。”
“……”
听他居然如此说,鹿晚游细细地蹙紧了眉头。
以前被百里渊如此威胁,她会觉得害羞害怕,现在再听,却是心里的一根刺被狠狠拨动了。旁人说这话不要紧,由他亲自来说,却是十成十的伤人了。
于是定下念头起身,她将放在手边柜子上的那柄剑拿起,朝着门边走去。
百里渊的耐心在变差,正要继续敲的时候,门却突然开了,露出鹿晚游的脸。
看脸色,她的情况已经比之前好多了,略微有了些红润,日趋正常,但她的表情却并不好看,以至于百里渊一眼就能发现,她对自己的到来,并不欢迎。
接下来她的举动,更是毫无疑问地证明了这一点。
在百里渊对这种冷待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,鹿晚游便将手上拿着的剑递来,要让他接。
“既然你过来了,正好把这个也还给你。”
一重又一重都是难以预料,百里渊低头看着那把属于自己的旧剑,简直心情复杂。
他送出去没有几天,现在居然要被鹿晚游给送回来了。
没有第一时间去接,他皱眉不悦地看向鹿晚游,需要她解释清楚这其中的原因。
已经下好决心的鹿晚游,今天也是果断,没有如往常一样瞻前顾后絮絮叨叨,她见百里渊并不想接,便直接将剑竖在了门口靠墙,方便他等下带走。
这个举动,更是惊住了百里渊。
他很难想象,自己赠送出去本该被珍重的一个礼物,鹿晚游居然有一天没等他开过任何口,便擅自决定将它丢弃出来……
她拿他当什么了?拿他送的东西当什么了?
眼眸睁大,百里渊缓缓将目光从剑上转移,抬头看向她,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。
知道他这是不高兴了,但鹿晚游依旧没有半点解释。
不仅如此,她还微微昂首,用略带嘶哑的声音,冲着外面高声喊了一句:“有没有人能听见,可不可以过来帮帮我?”
百里渊猛然朝四周看去,再回头压低声音凶狠问她:“你究竟在干什么?!”
他可是好不容易找了一个恰当的时间才避开旁人过来的!
行云流水地做完了这一切,鹿晚游才停下了动作,颇为无奈地看着他。
“你还不走吗?”
百里渊的眼眸里,已经快要着火,他算是看出来了,鹿晚游在用他刚才的方式来反着威胁他……
她如今真的已经跟以往完全不一样了,令他有些猝不及防。
内心深处,甚至还有点怅然若失。
瞧百里渊又沉默着不说话,鹿晚游只能微微叹息一声。
“我做这一切,就是希望告诉你,我发的誓言是真的,所以我不能再单独跟你说话见面了,你就算威胁我也没有用,如果你要喊人,那我帮你一起喊吧,被诬陷的罪名,我不想再背。”
深吸一口气,百里渊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,尽管他好端端直挺挺地还站在原地,但似乎已经被鹿晚游嫌弃地推开老远了。
“这剑,是怎么回事?”他说不出其他,只能另找一个话题,重新开启。
鹿晚游稍稍低头,语气却认真:“说了要划分清楚的,还用你的剑不合适,不如还给你更妥当。”
百里渊磨牙冷笑:“那你用什么?”
“如果琴及时修好了,我就用我自己的琴。”鹿晚游平静说道,“如果没有,肯定有其他随便什么武器可以用。总归不好用你的,会让人误会的。”
“……”一句误会,倒将百里渊所有的不满,全都堵了回去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这几日,他已经被鹿晚游堵过多少次了?
“你的态度,是全然不管这次秘境任务了吗?”试图用这个,再一次激起她的情绪。
鹿晚游听过之后,脸色却并没有太大的波澜,只因心中早已笃定,不会再轻易改变了。
“你之前说得很对,我一直在做无用功,我与你们实力确实存在很大差距,再努力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,不如都交给你们来处理。”说完,她自嘲地笑了笑,要坦诚地承认这一点,也没什么难的。
她努力也是被人笑,不努力也是被人笑,何必呢,她过来的任务也不是取悦这些人的。
“反正我们鹿家,交付的报酬应该已经足够了吧。”
前些天,她还斗志昂扬地表示要奋进努力,实力再微弱不给人拖后腿,今天却态度大变,什么都不求了,完完全全变成了与飞星洞天认真交易的状态。
百里渊自然清楚这是因何而起,要让他的性子,什么亲和安抚的话语他是说不出的,想来想去,嘴里也只能吐出一句冷冰冰的:“那你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?”
可话音刚落,他又忍不住后悔,第一次不满起自己这尖锐的性子。
再难听的话都听过,现在听这样一句,对鹿晚游来说,已经不算什么了。
她甚至露出一丝淡笑,缓和地说着:“我只是想过得开心一点,自从我来了这边之后,就一直很不开心。”
开心二字,听来简单,却在百里渊的心里,狠狠划了一道,令他身体不由震颤。
他的牙齿再一次狠狠磨动起来,不止是下颌线条,就连整个人都是绷紧状态。微微垂视,从左看向右,又从右看向左的眼珠,表示着他此刻正在针对某件事犹豫不决。
这件事的重要和难办,让一贯果决的他,都不由踟蹰生惧。
“如果你没有什么事的话,我要关门了。”鹿晚游低声客气道,紧接着便要动作。
这直接促使百里渊不敢再耽搁了,如之前某次一样伸手抵住门,同时口中抓紧说道:“等等!如果我、我……”
想说的话到了嘴边,他却前所未有的吞吞吐吐起来。
就在这片刻功夫,有住在附近的弟子因为听到了鹿晚游之前的呼喊声,特意批了衣服绕过来查看。
一眼便看见是他俩站在一起,吓得嘴巴张圆,还以为是自己看错。
“百、百里师兄……”
原本要过来帮忙的弟子,总感觉自己这双眼睛,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场景。
而百里渊则冷厉异常地转头过来,那副模样像是能生吞活剥人一样。
所有人中,只有鹿晚游显得最为冷静。
“多谢这位师姐,不过我刚才的麻烦,百里师兄听到声音已经帮我解决,抱歉打搅到你,现在已经没事了。”说完,她还各自冲两人都行了一礼,好似真的一样。
“多谢二位,我回去睡觉了,你们也早些歇息吧。”
然后,鹿晚游便在另一位弟子的震惊注视之下,亲手将门给关上。
百里渊连再次阻拦的机会都没有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门合拢,被栓紧,而他按在门上的手,一直舍不得收回来。
原本只是想出来做个好心人的女弟子,已经从百里渊身上冒出来的气息感受到了非常大的危机。
她哪里还敢耽搁,嘴里飞快地说了一句“师兄告辞”便迅速闪人,并且在回屋后被吓得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叮嘱自己还是忘记今晚的事比较好,不然下次再遇到师兄,稍微露出一个多余的眼神,可能就要被他灭掉了。
关上门之后,鹿晚游便不管外面的事了,就算心里头再难受,也硬逼着自己撑下来,躺回床上去。
她努力平息心情,门外却始终没有传来那人离开的脚步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百里渊在她这生气之后,正在想办法要回头整治她……她越发不安,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了,只能把被子好好裹住,人缩进去,才有点安全感。
好久之后,门外的人终于走了。
听着越走越远的脚步声,鹿晚游终于偷偷在被子里松了一口气,真好,她又能安全一天了。
*
卸掉心中那口气的鹿晚游,是真的决定往后这几日,都尽量让自己快活一些。
再留在飞星洞天这样一个对她充满偏见的环境里,她怕自己真的要被压抑坏了,母亲若知道她是这样,肯定会担忧的。
于是当身体状况恢复,浑身上下都无碍之后,她想要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离开飞星洞天,去山下的城镇上转一转。
之前都没有过去玩乐的想法,一门心思只想着某个人,现在念头破碎,也是时候去散散心了。
带好了东西,鹿晚游既不用向谁告假,也不用知会旁人,直接朝着山门而去。
守门的弟子却不允许她出去,说这是宗门的规矩,弟子没有任务在身不能随意离开。
弟子?
闻言鹿晚游只能叹息道:“可是,我现在连你们宗门的挂名弟子都不是了。”
自从上次跟孙长老起过冲突,将孙萝送进刑堂苦熬处罚一个月整,这段脆弱又虚无的挂名师徒关系,自然也不复存在。
这也不是坏事,起码她完完全全恢复了外客的身份。
飞星洞天掌门道人赦免她的时候,也叮嘱过门下弟子,要对她客气,不许再过多为难她。
“你们宗门的规矩,应该拦不到我身上了。”
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,弟子们又拦了拦,可终究挡不住鹿晚游一颗想要下山的心,最后也只能放人。
听见这个消息时,正伏案查看地图的百里渊惊得直接起身。
“荒谬!怎么敢放她这个时候下山去?!”
他发了好大的火,吓得前来禀报的弟子不自觉后缩:“门规现在也拦不住她啊,何况掌门先前也说过,要我们对她小心着点……”
冷冷抛下手上的卷宗,百里渊连多看一眼旁人都没有时间,直接迈步出门,前去寻人。
因时间隔得有点久,他也不知道鹿晚游下山之后会前往何方,便是直接返回遥远的鹿家地界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想着鹿晚游在病痛之中呢喃呼喊父母时的哀伤模样,他心内更加着急。
一边御剑,百里渊一边动用神识里的念力,四处探查。
他现在只能赌,赌鹿晚游离开时,没有隐蔽气息,这样才有一丝探查到的可能。
幸好最终结果令人稍稍安心,百里渊在山下城镇里面,找到了疑似鹿晚游的踪迹,他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,调头往那边赶。
修真界第一宗门山脚下的城镇,规模自然不小。
百里渊又花费了一些力气,才在某个商铺中,将鹿晚游的气息找到。
能从飞星洞天的气氛里脱离出来,到达如此繁华热闹的一个地界,她此刻的精神出奇得好,两只眼睛都在闪闪发亮,比之前黯然失落时有神采多了。
遇到个什么稀奇物件,她心中欢喜,便问老板买下来,连价钱都不顾。拿到手后,便打量几下,然后开心地塞进她的乾坤戒里,一脸满足。
百里渊在远处默默盯着,看得直皱眉。
他怎么就忘记了,像鹿晚游这种出身世家的女儿,最不缺的就是各级灵石,她那乾坤袋里所存放的,可能将整个铺面买干净都还有剩余,他在她面前,倒是穷困不少。
鹿晚游一家又一家店铺小摊到处穿梭,兵器首饰话本零嘴,她全都没有错过,逛得津津有味,偶遇一些可怜的小乞儿,也会大方施舍,出手慷慨。
百里渊便隐藏起气息,一下又一下在后面盯着,顺带观察四周。
谁也不能保证,这飞星洞天的地界没什么胆大包天的妖邪钻出来作祟,像她这种能力低微却又身携重宝的人,可太容易被盯上了。
可笑她自己还无知无觉,百里渊随意想想都不由神色更冷。
哪怕他再想过去,现下也不是好时机。
一则没有很好的借口,突然出现就为了陪她逛街,实在太过突兀了,他自己都忍不了。
二则自己的出现肯定会打搅她此刻的兴致,让她脸上好不容易出现的笑容消失。
百里渊烦闷又无奈,只盼望着能出现一个恰当的机会。
终于,逛累了也买累了的鹿晚游走进了一家酒楼里,她终于要坐下来吃饭了。
百里渊眸色一沉,过了一会,也踏步跟了进去。
很久没吃过好吃饭菜的鹿晚游,闻着酒楼里的香味便馋了。琳琅满目的菜色她也不知道点什么,便让小二推荐了几道,自己则满含期待地坐在桌边等待。
等菜一道道被上齐,她拿起筷子正要吃时,大门外便突然走进来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身影。
他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但本人冷飕飕的气场已经足够令酒楼大堂内的所有客人,都注意到他的存在。
鹿晚游抬起的手臂只能又落下去,颇为愁苦地看着百里渊,就在她对面的桌子上落座,甚至还抬头冷冷瞧了她一眼。
“……”
今天这番,看来是不太好吃得进去了。
以前看见他本人,多少心里都是高兴的,可现看见他,鹿晚游心里虽然还是会一跳,但更多的却是顾虑忐忑,她不自在,说话做事哪怕只是看过去的一个眼神,都害怕被人看见,然后编造出一些瞎话来。
开怀了大半天的心情,又被拉扯得沉闷起来,鹿晚游低下头,饭菜也不想吃了,脑子里思索着现在应该怎么办。
小二经过,她赶紧将人拉住,小声询问:“能不能把对面这人,请去其他地方坐着?”
凭借百里渊的耳力,一下就听清了,冷厉的眼神扫过来,熟悉他的小二自然赶紧冲鹿晚游摇头:“进店都是客,我们怎么敢随便指使客人啊,何况这位他是……”
小二手指朝上指了指,并不多说,但鹿晚游已经明白了。
想想也是,这种情形下,谁有胆子去请百里渊啊,她只能又想了想,再问:“那楼上有没有雅间,我想单独吃饭,这里……这里太吵了。”
雅间倒是有,不过小二的神色依旧为难:“早被人定下了,可能……”
“我可以出双倍价钱,帮我腾出一间来。”鹿晚游马上补充。
一听如此,小二脸上立即笑开了花,忙将她往楼上招呼,还热情表示会帮她将饭菜也端上去,什么预定不预定的全当不存在。
只瞥了百里渊一眼,鹿晚游便逃也似的从大堂跑掉了,拎着裙子上楼梯,好像生怕他会追上去似的。
倒了一杯茶没动,默默在唇边喝着的百里渊,一时间不知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滋味。
从前是鹿晚游从各种地方偷偷看他,如今倒调换过来了,换他想着各种借口去寻她了,真是令人想笑。
看对方惧怕他到连面对面的饭都吃不下的地步,百里渊也没逼得太紧,他决定暂且在这坐着,让鹿晚游安生地吃完这顿饭,总之她总是要下来的,到时候再看情况与她细说。
简单吃过一顿,百里渊的速度很快,吃完便继续喝茶,心里默算着时间。
预估就算鹿晚游一粒一粒扒饭,此刻也该吃完了,他才喊来小二,询问她的情况。
“那、那位小姐……”
小二瞧见他就紧张,被问到问题更是惶恐,“她早就从后门走了,那顿饭她根本就没吃。”
只一瞬间,百里渊手上的茶杯便硬生生被捏成了粉末。
里面剩下的一点茶水,全都淋在他手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铲除过那么多邪邪魔歪道,极少失手,今日却被她这样一个小伎俩给糊弄了过去。
咬牙闭眼,百里渊缓了一会才重新睁开眼睛,目光中陡然盛放出的怒意,吓得身边那小二连连退后惊呼。
“多谢。”
付完账之后,他满身寒气地从酒楼里走出来。
外面天色已黑,城镇却依旧热闹,百里渊试图再向前一次那样,用念力查找鹿晚游的去处。
茫茫人海,搜寻半天,却是找寻不到了。
见过一面之后,她很显然变得非常小心,刻意用了隐藏身形的术法,化为普通凡人,隐蔽进了人群中,不想再被他轻易找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