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个晚上, 鹿晚游都生怕秦如风这人会再次过来,找她说说话散散步什么的。
幸好没有,让她白担心了一场。
相反的, 被当做挡箭牌而拉过来陪她睡觉的姐姐, 却化身为话匣子, 一晚上都没消停,一个劲地问她白天跟秦如风聊了些什么,有没有互相增进了解,对他感觉如何……
问得鹿晚游头都大了,干脆将被子一蒙, 不搭理她了。
鹿宁心在旁边故作叹息:“妹妹一长大就开始不听话了,以前有什么事都会跟姐姐说的,现在却开始嫌姐姐烦了。”
露出两只眼睛来瞧她,鹿晚游闷声道:“那你不要老是把我跟他放在一起讲嘛, 真的还没那么熟。”
秦如风说的那些话,送的珍贵礼物, 还是表露出来的神色和目光, 她都知道, 这份情意应该不是伪装的。
可这种事, 总得讲究一个缘分。
就像她对百里渊, 才见了两面心里就忘不掉了, 但对方厌恶她, 就是厌恶她,能有什么办法。
现在换到秦如风的身上,他那头烧得再热, 她这边目前除了尴尬和害羞, 什么也没有……也许时间久一点, 情况会好些,但绝对不会发生在眼下。
再被逼得紧一点,就只剩下头疼了。
鹿宁心哼一声:“我现在讲讲没什么,你就等着看明天吧。今天我公公婆婆就对你和我的态度都大变,明天该如何精彩,真不好说。”
“唉……”鹿晚游眼神愁苦,捂紧了被子默默叹息一声。
第二天,整个盛家热闹非凡,宴席的正期就在今天了,一早上到处都是人来人往,喜气洋洋。
鹿晚游不想见太多的人,便一直待在屋子里面,等快开席了才磨磨蹭蹭地过去。
她想如往常一样,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吃完这顿饭就赶紧回来,一路上却几乎是三不五时地就被盛家的侍从们看见请安,恭敬的姿态与昨日相比,完全不同,可见晚上必定被叮嘱过什么。
姐姐昨天预料得还真没错……鹿晚游一边微笑应对,一边默默在心中为难叹息,只希望宴席之上,别再给她弄这么瞩目了。
世家宴会,自然是那些势力越大的家族坐得越靠前,鹿家这种小角色永远都在后面。
所以鹿晚游习惯性地从院子后面的席位,后面开始找自己的座位,最后惊讶发现,自己居然被安排去了主桌?
“鹿小姐快来来来。”
正对着侍从们呼来喝去的盛夫人,一眼瞧见了她,顿时笑靥如花地招手,“你可是我们家的贵客,自然该上座的,快请入席吧!”
“……不必了。”
这样的热情,鹿晚游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,她并不愿意,连连摆手干笑道:“我年轻太轻了,坐在那边不合适,您还是给我另外安排一个座位吧。”
这种主桌,永远是主人家和各个世家的家主、继承人所坐的,她什么都不靠,怎么敢随意去碰,大大的逾矩。
盛夫人将脸一拉,生气似的,抓住鹿晚游的手便往那边走。
“怕什么,我盛家办宴会,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,鹿小姐代表是鹿家啊,你只管安心坐着,我看谁敢说一句不是。”
说完,来到主桌前将鹿晚游往那椅子上一按,由不得她不坐了。
为这件事跟盛夫人起争执,倒显得自己不识好歹似的,鹿晚游只得尴尬地答应了,在如此显眼的位置坐下,四周有任何客人坐定,都会讶异地朝她多看一眼,如坐针毡四个字,就是用来形容她此刻心情的。
中途遇到姐姐经过,鹿晚游像是看见最后的救星一样赶紧呼救,希望她能帮自己脱离困境。
“你怎么坐这啊……”
鹿宁心噗嗤笑了一下,马上便知道是公婆的势利手段了,脸上顿时转为轻蔑,“既然你不愿,那我给你换一个好了,不然我等会怕你连饭都吃不下。”
还是姐姐最懂自己,鹿晚游连连点头,正开心地把头搁在椅背上笑,可马上她就看着刚走出去没几步的姐姐,居然又退了回来。
鹿宁心改主意了:“不行,你就得坐在这。”
“为何?”鹿晚游脸颊苦苦皱起。
“因为待会,那个叫百里渊的也要过来赴宴。”
在鹿晚游突然变僵硬的脸色中,姐姐压低了声音凑过来,表情狠狠地冲她继续说道,“他不是看不上你吗?好呀,你今天就坐在秦如风旁边,坐在这个最醒目的主桌位置上,让这个瞎了眼的男人好好看看,让他知道你多得是人喜欢,咱们不缺他这一个!”
“我不……”
对于姐姐这种故意拱火的行为,鹿晚游都要哭了。
现在情形这么复杂,她真的不想继续掺和进去,能不能让她好好吃完这顿饭。
“乖乖坐好别动啊。”有心报仇的鹿宁心,瞪眼威胁妹妹,活像受了委屈的是她自己一样,“你现在可还代表着鹿家,别给我丢脸。”
在两姐妹互相做表情,争锋相对都试图说服对方的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打断了她们。
“大嫂好,鹿小姐好。”
姐妹两个赶紧打住不闹了,一起转过头去看,却见是这次宴会庆贺的正经女主人,那个小长孙的生母走了过来。
“昨日听侍女说,鹿小姐曾经特意过来探望我,实在是近日身体疲乏,睡着了不知道,这才错过了,都没能跟鹿小姐说几句话,委实不该,今日便过来向你请罪。”
说完,她还笑着将刚出生的宝宝抱到鹿晚游跟前,让她逗弄开心。
“也谢谢鹿小姐送给孩子的礼物,非常精致,让你费心了。”
昨日特意过去,人家都不见,今天却能主动把孩子抱过来让她看,原因是什么,鹿晚游心里自然明镜一样。
孩子是真的可爱,鹿晚游逗了逗,然后才笑着对这位母亲说道:“不要紧,不见我没关系,毕竟我一年也来不了几次,但我姐姐是您的大嫂,您若真想道歉,也该冲我姐姐,她昨天和我一起吃了闭门羹的。”
“哎……”
这位二公子夫人的脸上马上露出极其尴尬的笑,转头看向鹿宁心那边,一副亲热歉意,“大嫂对不住,是我疏忽了,刚才一直只顾着跟鹿小姐说话,确实也该对您赔个不是。往后您来我那边,我一定好好招待。”
鹿宁心皮笑肉不笑道:“没事,谁还没个睡觉的时候啊,别天天都睡就行了。”
“呵呵,您说得是。”结束对话之后,二公子夫人很快抱着孩子讪讪离开了,鹿宁心则满意挑了一下鹿晚游的下巴:“不错嘛,还知道帮你姐姐说话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把我救出去?”鹿晚游忽闪忽闪地眨眼冲她卖乖。
然后被姐姐残忍拒绝了:“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*
百里渊算好了开宴席的时候,再一次来到盛家门前,这次终于得以顺利入内了。
昨晚上他没睡好,一是烦躁自己原本定下的计划被破坏;二是发愁今日盛家客人这么多,自己要如何顺理成章地接近鹿晚游。
他们出身不同,必定不会坐在同一桌,她要是看见了自己,也肯定会躲避,说不定又是只能匆匆一面就再也看不到。
但即便是这样渺小的希望,百里渊也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想要过来,参加如此无聊的一个宴会,给足盛家脸面。
毕竟距离他上次清晰地看过她一次之后,已经过去好久了。
等走进了摆放几十桌宴席的院子里,百里渊一眼便看见了正前方,那个坐在主桌上的娇小身影。
哪怕面目还没有看完全,身上衣着打扮也完全不同,但就凭着大概的轮廓和样貌,他已经确定,这就是鹿晚游本人。
此时的她,不知是有些紧张还是百无聊赖,正用双手撑着脸颊低头坐在那里,别人都在互相聊天,她在低头沉默,偶尔有人过来搭话,她便笑着仰头跟人说几句。
一切,都好像跟在飞星洞天的时候差不多,她身上依旧有种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。
百里渊的眼神就一直盯在她身上,没有收回来过,并且顺带着连他的脚步,也忍不住朝鹿晚游的方向而去了,脑中开始思索等会要跟她说几句什么。
“诶?百里仙君!”
幸亏领路的侍从反应及时,赶紧将他叫回来,小心朝旁边指路:“给您安排的位置在这边呢,离主桌也很近的!”
这时候,百里渊虽觉得尴尬,但更多的是烦躁。
凭他的身份,还不能去坐个主桌吗?他本不介意这个排序,但今日都看见鹿晚游了,便无论如何都想要争取一下,否则别处就算再近,也不能和她坐在一处,有什么意思。
刚想厚颜无耻地用飞星洞天镇派弟子的身份压人,询问这侍从能不能将他也安排进主桌去,便看见鹿晚游扭头朝这边看过来了。
似乎是因为刚才侍从那一句呼喊惊动到了她,让她寻声望过来。
这一下,便立即与站在不远处的百里渊四目相对。
被她发现的瞬间,百里渊脸颊上的表情虽然依旧冷淡未动,但身体却在僵硬片刻之后,马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,头颅也微微昂起,这一切都是他下意识的动作,像是要威风凛凛地站在这里,着意对她展示点什么似的。
等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干嘛时,百里渊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自嘲了一声,几乎要捂脸。
他以往何曾用过这些乌七八糟的小手段,去尝试着吸引某人的注意,这可都是那些游戏红尘的纨绔公子们爱做的,摆出个风流潇洒高大威猛的姿势吸引女子的围观讨论……他今日竟也沦落至此了。
更可气的是,鹿晚游还根本没看他几眼。
发现真是他本人站在附近之后,她便马上慌里慌张地将头扭了回去,更加严实地用手挡住脸颊,完全不往他这边看了,只当他是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。
瞧这个样子,若非还有稍后的宴席要参加,她只怕早跑了。
“……”
自己莫名其妙的犯傻,还继续被她无视,百里渊的胸口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,不疼但是闷闷的,说不出话。
方才他还可以让侍从帮忙换座位,直接换去主桌,杀鹿晚游一个措手不及,假装他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随主人家的安排才这么凑巧与她坐在了一起。
现在都被她看到听到了,他要是再跑过去,就显得无比故意,好像他偏要追着她似的,倒叫人脸上不好看。
表情黑了一层又一层,没有更好的选择了,百里渊只好随着那侍从前往自己原本的座位。
好在确实离主桌不远,还正好与鹿晚游面对面,只需她一抬头,就能看见自己,百里渊这才算稍稍满意了些。
有本事,她今天一直低头吃饭,不然多少都是要看见自己的。
紧盯着她,却一直得不到任何回应,百里渊只好稍稍转开了目光,去观察四周的环境和客人们。
碰巧一个华服女子从他身边路过,他没准备多打量,眼睛正要随意划过去,却意外发现,自己被这个女人狠狠白了一眼。
“?”
这种情形,以往还从未见过。
他不得不皱起眉头,看着这个女子冲他冷哼一声,然后傲然离去的背影,在脑中回忆此人究竟是谁,与自己有何过节……
实在是想不出原因,百里渊真实接触过的女子并不多,能记住得就更少了,他只好招来在旁边伺候的盛家侍从询问。
“哦,那位啊,那位是我们家大公子的夫人。”
竟是如此,百里渊神色一愣,挥挥手让侍从退开了。
怪不得他刚才心内还奇怪,这女人无缘无故地冲他翻白眼,他竟也不觉得生气,若换在往常,被外人如此无礼对待,他早该不悦了,今日却没有太多的反应。
原来是鹿晚游的亲姐姐,长得还与她有几分相像。
手指缓缓在桌面上敲击着,百里渊也想不明白,为何她姐姐要这样看自己,可是知道了什么,对他不满?
等到宴席正式开场,百里渊就再也没有心思研究这个小问题了,因为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叫秦如风的男人走了出来,然后径直坐在了鹿晚游的身边。
他们两个,怎么会坐在一起?!
这个刹那,从百里渊眼眸中爆发出来的汹涌杀意,差点将这一桌子的宾客都掀翻了。
这里是世家为主的宴会,身为修真第一世家的家主,秦如风一走出来,自然最为引人注目。
尤其大家都知道他最近闭关出了问题,所以不管是心怀好意还是恶意,都希望能在他身上察觉到更多信息。
一路上都有人问好,问询他的身体状况,秦如风却只是简单笑过,并不说话。
他眼中的目的地只有一个,便是鹿晚游的身边。
盛家主亲自为他拖动椅子,他点头致意,安稳坐下,微笑探身看向旁边以手撑头,却几乎要将整个脑袋都捂住的鹿晚游。
“怎么了,是哪里不舒服吗?”
闻声,鹿晚游马上改变了姿势,重新端正坐好,摇头小声说道:“没有。”
之所以恨不得用两只手掌将自己的脸包起来,除了因为这一桌子人,都家世显赫她不太熟悉之外,还有正对面的另外一桌,居然就是百里渊,稍微一抬眼便能看见,鹿晚游除了假装用撑头的姿势挡住脸,也毫无办法。
“没有就好。”秦如风点头微笑,神色十分温和,看向她的眼神里,像是闪烁着点点的星光,“把头抬起来吧,要开席了,你这样怎么吃饭呢。”
鹿晚游只好为难地笑笑,坐直身体,尽量将目光收缩在眼前一片区域内,不看向更远处。
开席之前,盛家主要面对院内的众多客人致辞,众人都安静看向主桌这边,听他讲话,全场只有两个人是例外。
秦如风眉眼唇角带着微笑,淡淡地看向百里渊的方向。
而已经被他的出现刺激到不行的百里渊,脸色漆黑一团,眼眸冷锐如刀,也正狠狠地盯着他在看。
两个人面色不同,眸光迥异,什么话都没说话,却第一时间都能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敌意,互相看了片刻之后,是秦如风率先将眼睛挪开了。
这张脸他看了太长的时间,已经不想再看了,既然决定舍弃身份重新来过,任何人就都是他的敌人,他温和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轻蔑,那是在嘲笑一个年轻而又愚蠢的笑话。
不远处的百里渊,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丝嘲弄,心内戾气乱窜。
他咬牙切齿地想着,什么修真第一世家的家主,现在也不过是个闭关失败实力大不如前的人,听说昨日还直接晕倒了,这样废物,有什么资格冲他冷笑?
居然还能跟鹿晚游坐在一起,见他低头小心跟她说话的模样,百里渊便想直接将手中飞剑招呼到这人脸上,看以他现在的实力,还能不能接住。
盛家主致辞完毕,正式开席,秦如风被邀请率先在主桌动筷子,他并不推让,却是笑着夹了些菜之后,全部放进了鹿晚游的碗里,惹得桌上不明所以的客人们,眼神拼命在他俩身上瞄来瞄去,不敢多话。
“你个子小些,我怕你抢不过他们五大三粗的,就先帮你抢了一点。”秦如风低头,温柔地冲她笑。
“啊……谢谢。”鹿晚游慌忙接住,发现居然都是自己喜欢吃的,心中喜悦又疑惑,见他放下了筷子,便问道,“你不吃吗?”
“来时才喝了药,太苦了,吃不下。”秦如风笑说。
果然他只要一提及病情,鹿晚游便不复之前的局促,转而开始变得关心他。
“那、那你多喝点汤吧,对身体好的。”她指着那碗汤建议道。
秦如风笑弯了眼,从善如流:“好。”
身后侍从帮他盛汤,他轻轻喝过几口,满意点头:“鹿小姐的意见真是不错,这汤很合我的胃口。”
轻轻咳嗽几声,鹿晚游没想到他连这个也要表扬自己一嘴,不由红了红脸,低声道:“是盛家的厨子做得好。”
不要说得好像她本人有什么功劳似的呀,再这么下去,别说是主桌上的客人了,只怕满院子的客人都要惊讶朝她身上看过来,真愁人。
“好,那我便依照你的意思,赏做这碗汤的厨子。”秦如风朝侍从简单吩咐几句,侍从马上便离开了。
“额……”干巴巴拿着筷子,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,鹿晚游略微张了张嘴,便把嘴闭上了。
盛家主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,笑呵呵地捻胡子:“呵呵,那我就只好代替我家厨子,多谢鹿小姐了,若没有你,他今日哪来这么好的运气,能得到秦家主的赏赐啊,多谢多谢!”
故意不讲秦如风,却只感激鹿晚游,这更是踩进了秦如风的心里,盛家主早就领悟到了。
在场的人好像都在笑,却只有鹿晚游一个人在不自在,她干脆不说话了,留给众人一个礼貌的微笑之后,认真吃饭。
眼神在不经意之间,扫过了坐在对面的、一直故意被她闪躲开的百里渊。
果然瞧见他是满面漆黑,乌云罩顶。
他似乎永远都没有一个开心的时候,一张好看的脸上,不是冷冰冰的就是气呼呼的,也不知道今天又是谁让他不高兴了。
鹿晚游原本只打算飞快看他一眼便继续吃饭,却没想到,她的双眼居然从百里渊盯紧过来的愤怒神色中,看出了一丝丝的委屈。
为何?
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,等眨了两眼之后继续去看,那委屈的神色依旧存在。
她左右望望,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判断错了,百里渊其实在冲别人做表情。
可不管她怎么动,百里渊此刻的目光都完全的盯在她一个人身上,那一丝莫名的委屈,自然也是冲她而来的。
“……”呼吸一窒,鹿晚游一时间连筷子都拿不稳。
她不明所以,根本不懂百里渊现在为何会对她露出委屈神情,她已经避得够远了,也未曾对他做过任何过分的事。
相反,明明一直是他在欺负自己,让她难过的……
脑中的想法快要纠缠打结了,一双筷子夹了些菜,放入她碗中,适时地打断了鹿晚游的思绪。
“在看什么,怎么连饭都不好好吃了?”秦如风笑意温柔,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“哦?飞星洞天的弟子,百里渊?”
轻轻“嗯”一声,鹿晚游趁机收回目光,掩下所有的情绪,不再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