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里渊所要的, 从来不是干掉一切知情人,最后活他跟鹿晚游母女三个,这样只会使得整件事迷雾重重, 世人讨论时, 就永远避不开各种阴谋揣测了。
他要的是一锤定音, 是证据确凿,是所有责任他一人全部抗下,然后完整地将鹿晚游摘出来。
所以这些气冲冲的秦家侍从,可千万不能死,最后的公审大会上, 还得由他们来“主持公道,传扬事迹”呢。
只要鹿晚游跟她所在意的鹿家没事,百里渊便心满意足了,至于他自己最后在公审之中, 究竟是一身清白无罪释放,还是罪恶滔天处以极刑, 反倒没什么要紧的。
终归是欠她的, 他心甘情愿。
见秦家侍从们看清实力差距, 不再执着于动手, 而是犹豫着选择了公审这一条路, 百里渊满意而笑。
作为一个“阶下囚”, 他一点囚徒的自觉都没有, 在其他人忙着收拾洞穴残局,整理周边证物时,他反而笔直地来到了昏迷的鹿晚游跟前, 将她又稳稳当当地重新抱入了自己怀中。
“你要做什么?!”
将百里渊视为顶格威胁, 只要他动弹就会忍不住紧张的秦家侍从们齐齐发声, 生怕他会在暗中毁坏了关键证据,“赶紧把人放下,你什么都不许做,老实待一边去!”
有人在怀,百里渊满足不已,连胸膛处的伤口都显得没那么疼了,片刻的温存被打搅,他锐利的眼眸冷冷扫过去,一群人顿时噤声,完全看不出究竟谁才是居于下风者。
“你们现在所有的心思,都在秦如风一个死人身上,何曾管过这边?我不将她抱好,等你们来照顾时,她得在地上躺多久,病了怎么办?你们但凡有心,赶紧过来安置好鹿夫人,也算是大功一件。不必揣测我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,我既不怕公审,也不会跑掉,更不屑做这种不入流之事,但要让我看着,她被你们中的谁抱回去,却是万万不能的。”
抱紧了怀中人,百里渊就没准备放手,他眉头越压越低,语调危险:“怎么,你们这么大反应,是有人想上来跟我抢吗?”
“……”
气自家家主突遭横祸,气百里渊一个恶徒还敢如此嚣张,更气自己这边一大群人居然全都不是他的对手,秦家侍从们被他强大的气势压得有些不敢多话了,只能强忍着。
“劝你别高兴得太早了!”领头人的牙关几次咬紧又松开,“这些小事我们姑且不与你多计较,等回去之后,却全都是要跟你算清楚的!”
浓浓的威胁放出去后,在百里渊那边却没激起半点涟漪,他现在一心只关注着鹿晚游的身体情况,希望她能在自己怀中多安睡一段时间,尽量修复脆弱的情绪,外界这些蝇蚊吵闹,实在是不足挂齿。
也不知百里渊究竟施了什么法,这一觉,鹿晚游昏昏沉沉直睡到浑身僵硬才终于醒来。
她原本是要做很多梦的,被白日里那些所见所闻痛苦撕扯,不过因为百里渊的术法似有安神的功效,杂乱的梦境全都被压制,所以才一直安稳睡到现在。
睁开眼睛时,看着头顶床帐,鹿晚游迷糊半晌,不知今夕何夕,而自己记忆之中所遭遇的那些事,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了……还是一切从头到尾,都只是她躺在床上做的一个长久的噩梦。
“鹿夫人您快过来看,鹿小姐她终于醒了!”附近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,紧接着便传来鹿晚游所熟悉的惊呼,“哎呀我的小鹿儿!”
伴随着茶壶水杯倾倒之声,还有一阵疾驰的脚步,鹿夫人很快来到床前,露出担忧至极的脸庞:“可算醒了,再不醒,真得把我急死!”
此时此刻,鹿夫人心急关切的生动面容,跟鹿晚游记忆之中的很多画面重合了。那时,母亲还昏迷在尧山洞穴的地上,不省人事;那时,母亲还被禁锢在鹿家大宅的后山边上,面对着百里渊解封焰泉的恶行失声痛哭……
还好,它们一个已经过去,一个还未发生。
挣扎着坐起来,鹿晚游什么话都不说,而是选择紧紧地将鹿夫人抱住,就像是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她一样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女儿神情惊惶空洞,鹿夫人瞧着也心疼,小心拍她后背,“醒来就没事了,母亲现在也没事了,咱们都回到了原先的客栈中,已经完全安全。无故被那该死的百里渊报复掳走,连累得你担惊受怕好几天,而秦家主也……”
一时嘴快,鹿夫人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,赶紧打住话题,生怕引得刚刚清醒还不明就里的女儿更难受。
“唉,先不提其他,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,一定要记得跟我说。”
除了睡得太久,手脚略微麻木之外,鹿晚游身上还真没什么异常。不过,她却被鹿夫人方才所言,惊得微微一愣。
无故被那该死的百里渊报复掳走……脑筋清醒,真实的记忆重回鹿晚游脑中,她立即明白,母亲是醒来后便听了秦家这边的说辞,还对此深信不疑。
晕倒前心中升起的那个难题,现在又一次真切地摆在她面前。究竟是要讲出真相,自己承担一切,还是顺水推舟,受了百里渊这份大人情?
百里渊已经主动帮她选好了,还用两人关系可能绑定的后果来吓唬她,可鹿晚游内心,始终过不了这一关。
看女儿脸上突然露出痛苦之色,鹿夫人只当她是哪里又难受了:“来来,赶紧躺好,那医修看过之后,不是说只要醒来就没事了吗,怎么脸色还是这样差,之后还得喊他过来看看才行。”
片刻前那个响在鹿晚游耳边的陌生声音,此时几乎与鹿夫人同时开口说道:“鹿小姐,在下想找您了解一下,那时洞穴里的真实情况,您还记得多少?”
鹿晚游扭头去看,这才发现,屋子里确实还有另外一个陌生女子,始终就站在床榻边上看着她,没有挪动过。
看衣着,是秦家的侍从。
这群人虽认定了是百里渊动手杀人,却还是想要搜集更多信息,以便将百里渊彻底置于死地。
嘴巴微微开合,鹿晚游有些呆愣,真话和假话之间,不知自己该如何回应,另一边,鹿夫人已经面露不悦了,对那侍从说道:
“你还是先回去吧,百里渊不是早都说过了,小鹿儿她一进洞穴看我躺在地上,就也惊吓得晕过去了,哪能知道什么其他的信息?她才刚醒,你这样逼她,难道是怀疑她会帮着百里渊,一起杀了你们家主不成?”
心内一跳,鹿晚游神色顿时不自在,扭头稍做掩饰,而女侍从则立即正色:“自然不是。”
“不是就好,我与她这次都是被莫名牵连进去的,简直是无妄之灾。秦家主的事很令人痛惜,你们要找公道,却需朝飞星洞天去发力,你就算一直站在这,守着她醒来,看她这个精神不济的样子,又能说出什么呢?反倒影响了她休息,不如等她精神好点了再谈吧。”
到底是鹿家的代理家主,鹿夫人说话时还是颇具威严的,即便这女侍从身上带着任务,看过鹿晚游虚弱的神态后,也不好当着鹿夫人的面继续追问什么。
最后她点点头,小心地退出了房间。
见外人走掉,鹿夫人这才长舒一口气,转头来照顾女儿,点心茶水纷纷摆到跟前,生怕她饿了渴了。
“这些秦家人真是疯了,表面上客客气气的,心里只怕也将我们当成了犯人,恨不得每天都来审问一遍。”
低声随口抱怨一句,鹿夫人不想发散太多,立即调转话题到吃喝上面,没想到,鹿晚游却接过了她的话头,直言道:“秦如风……死了。”
她的语气,甚至不是在疑惑,而是十分肯定。
鹿夫人倒茶水的动作一滞,抬起头来,惊奇女儿为何能说得如此确切,不是一进洞穴没多久,就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吗,中途也不曾有人告诉过她啊。
“小鹿儿真是聪明,是从我刚才那些话中推测出来的吧。”
鹿夫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,自己女儿知晓这件事的途径,真以为她是醒来以后,现场领悟的,也就不再隐瞒了,叹息道,“唉,确实是你所想的这样,秦家主被百里渊这个作恶多端的家伙,莫名其妙给杀了!”
被从洞穴中救回客栈以后,鹿夫人面对的就一直是秦家人,所听所想,全都是秦家侍从对她说的,自然在态度上偏向秦家,认同他们的判断。
在鹿夫人的认知中,整件事,就是由百里渊这个混蛋引起的。
因为记恨早先被她赶出鹿家大宅,丢了颜面,所以百里渊从客栈中偷偷掳走她,想要报复泄愤,结果被找寻过去的鹿晚游和秦如风两人堵住。等鹿晚游惊吓昏迷以后,百里渊又因为嫉妒,与秦如风大打出手,最终害人性命,被秦家侍从们察觉。
“你看看,他这人的心思多可怕,亏我前几日在飞星洞天住着时,还对他有所改观,没想到他那些贴心举动,都是假的,其实早就包藏祸心要害人了。”
鹿夫人摇头感慨,气愤不已,摸着鹿晚游的手又是一阵后怕,庆幸自己跟女儿能从这个疯魔的家伙手里存活下来。
“他们跟我说,百里渊杀人,就是因为嫉妒你与秦家主的关系。真是混账,别说你与秦家主之间没什么,就算有什么,他怎可如此鲁莽?秦家死了一个家主,难保不会因此怨恨上你,这哪是喜欢你,这分明是将你往火坑里推,他根本就没为你想过后果,碰上这样的人,真是叫人头疼。”
什么火坑,什么怨恨,鹿晚游现在都没有精力去计较,她比较为难的,是母亲此刻的认知。
“……您认为,真相是这样的吗?”
察觉到女儿目光中的闪烁,鹿夫人以为她心内好奇,便耐着性子,又将百里渊一方的说辞,讲给了她听。
“说秦家主早被妖魔夺舍了,他杀人是在斩妖除魔,你觉得这可信吗?我们与秦家主也相处了好几日,何曾见过他身上,有什么妖魔的气息?在没有证据之前,我反正是不信品行端正的秦家主,会做出百里渊口中所说的那些恶事。”
“……”
本该由自己承担的罪责,全都化成了污水,泼向百里渊,不是舍不得,只是内心的良知,让鹿晚游做不到站在岸边,冷眼旁观这一切。
她在犹豫,要如何与母亲说清楚。
见女儿面色复杂,不说话了,鹿夫人便哄着她多睡一会。
“早知道,就不在你面前抱怨了,让你不能好好休息。你也别太担心,这事虽大,但除了几句流言蜚语,终究折腾不到你身上,等过了公审,百里渊就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。秦家遭此劫难,肯定是不会让他活下来的,那时候,你也算摆脱了他这样一个麻烦人物,咱们全家都能清静不少。”
理性分析利弊的鹿夫人,冷淡得有些陌生,一把捏住她替自己盖被子的手,鹿晚游心神既定,认真坦白道:“母亲,秦如风是我杀的。”
闻言僵了一下,鹿夫人的下一个动作,却是立即去探查她额头上的热度:“小孩子乱说些什么,别是被吓坏了才说的胡话。”
“我没有说胡话,真是我杀的。”回想自己两次刺剑取人性命的过程,鹿晚游重新钻入鹿夫人怀中,微微有些发抖,“百里渊他纯粹是为我顶罪,就连他身上的伤,都是被我刺出来的。”
鹿夫人的脸色,刷一下就白了,立即松开鹿晚游,朝她全身上下到处打量,又重点摸摸她的脸颊,确认有没有中邪。
中间,鹿晚游一直在坚持辩解,而鹿夫人则是慌张无措地看向房门,担忧门没关好。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?”再三确认过门外无人,栓好了门,鹿夫人才赶紧回来,压低了声音焦急道,“这话要是被外面的人听去了一句,就会给我们家带来数不尽的麻烦!”
谈到祸及家族,鹿晚游的神色便迅速黯淡了下去,再次将母亲抱紧,诉说自己的歉意。
“只怪我那个时候太生气了,什么都没有想,就贸然动了手。”
瞧她的样子,不似作假,鹿夫人心内简直煎熬,完全没了之前置之度外的安定,又要帮女儿稳住情绪,以免更添惊慌,她唯有轻声询问道:“没事,跟母亲好好说说,究竟是怎么回事,我们一起来想办法。”
自己所生的女儿,自己最了解,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动手去杀人的。
“是不是他……那个时候欺负你了?”这是鹿夫人最先揣测的,转眼间,她就抛弃了对秦如风温润如玉的正面判断,选择无条件跟女儿站在一起。
鹿晚游摇摇头,埋在母亲怀中,将那一日的经历缓缓说与她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