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莫要在此胡编乱造。”秦如风尽最后一丝力气, 森冷地呵斥着。
“哼。”
见他困兽犹斗,百里渊的面色突然凶戾,反驳笑道, “这些话, 不都是你亲口所说吗, 现在又不想承认了?”
原来,最近这几天,百里渊正在附近的城镇内执行宗门的调查任务。
秦如风在追思会上,恰巧知道飞星洞天的任务安排,所以才会选择在此地歇脚时动手。
他先趁着夜色, 如鬼魅一般,找到百里渊的行踪。
随后故技重施,用高超的法阵将人弄晕带走。
这一次,没有上次孙萝突然的厉声尖叫打搅, 所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。
殊不知,百里渊早就对此做了防备。
他知道自己会成为凶徒的目标, 所以特意在离开宗门之前, 找掌门学了化身之术。
每日出行在外的, 都是他的化身。
真正的本体, 则隐藏在背后, 悄无声息地隐蔽身形, 充当一个钓者。
果不其然, 在前天晚上,他所期待的那个黑影,又出现了, 还精准地抓走了他的化身。
百里渊瞧见, 知道大鱼落网, 兴奋无比。
他誓要揪出黑影背后的真凶,所以一路上悄悄尾随,跟到了尧山的这个洞穴。
秦如风并未察觉到这一点,还以为自己抓住的,是真正的百里渊。
用阵法封住化身所有法力之后,他觉得所追求的目标,即将大功告成,不由得在洞穴内开怀而笑,甚至不屑于再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。
脱离混沌成一团的黑影,秦如风露出了真容。
同样隐蔽在洞穴内,观察着周遭一切的百里渊,顿时眼眸眯缝如针。
不能出声询问,百里渊便让化身醒来,假装被擒后气急败坏,找秦如风逼着问话,将他的安排一点点挖掘。
秦如风所想的计划,也着实精妙。
他先杀郑冠玉泄愤,算是除掉了心头的一根旧刺。
后又控制住“百里渊”,利用鹿夫人的诡异消失,将鹿晚游引到此处。
等到了洞穴门口,他唤醒一枚傀儡符,操控着法力全失的“百里渊”来陪他演戏。
这个冒牌的百里渊,在震怒的鹿晚游面前,“被迫”主动承认了所有罪责,秦如风自己则完全站去了正义英勇的一边,还负责擒拿住这个罪大恶极的凶徒。
如此安排,不仅可以将恶名都推到百里渊的身上,完全洗净他自己。
还能让鹿晚游跟百里渊彻底决裂,两人间再无可能。
计划的最后,就是安抚好鹿晚游跟鹿夫人,他再谎称被擒拿住的百里渊已经逃去魔界,踪影难寻。
这世间,便再也无人知晓囚禁的秘密了。
一切本该十分顺利的。
可惜,他抓住的,仅仅只是百里渊的一个化身而已。
最近过于急躁,想要尽快动手的心,让秦如风百密一疏。
明明鹿晚游已经完全相信他了,却偏偏在这个时候,跳出来一个真正的百里渊,将一切打断。
此时,听见百里渊给鹿晚游讲清楚这背后的种种,秦如风站在远处没动,但眼眸中的神色,已经开始逐渐破碎。
他所精心筹划的一切,大约在今天,都要成空了。
“还有这镜子,也并非俗物。”
百里渊将之前的镜子捡起来,擦净上面的灰尘,继续为鹿晚游解惑,让她不在陷于混沌中。
“而是我费尽心思才找寻而来,可以一窥夺舍魂魄的古神镜,世间罕见。我将它一直带在身上,也是想有机会让你看看,秦如风的真实面目,他才是一直伪装身份,骗你的人。”
堆筑的一切,濒临崩溃,秦如风心有不甘,咬牙斜睨百里渊。
“你说我在编故事骗她,你刚才的这些解释,又何尝不是故事,除了你自己一张嘴,可有半点证据。”
百里渊冷眼瞧着他。
事到如今,还不肯承认,这人果真和自己一样是硬骨头。
“我是证据,古神镜是证据,就连我的化身,都是证据。”
掷地有声地说完,百里渊伸出手,凌空一挥,之前被秦如风用术法捆得结结实实难以脱身的化身,现在身体开始逐渐虚无,像是要化作一团轻烟飘走。
等这化身完全消失,原先所处的位置,缓缓飘落下一张沾有诡异黑气的符咒。
“傀儡符,你贴上去好方便演戏的,为了诬陷我,你甚至还给傀儡符也染上魔气。”
百里渊将那符咒捡起,展示给秦如风看,冷哼道,“我要操控自己的化身,可不需要用到这种东西。”
秦如风嘴角动了动,没再说话,一双眼睛却阴沉沉地盯着百里渊。
两人间一触即战的浓烈气氛,结实地扭在一起。
洞穴原本平静,被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气场,冲得无端生风,令众人身上都衣袍鼓动。
下一场大战,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爆发
“……”
外界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,鹿晚游却收回了注视他们两人的目光,神态灰败麻木。
不管是之前听秦如风解释,还是现在听百里渊解释,她始终都感受不到重见天光的透亮。
从头到尾,心中只有一种被人欺骗的惶然。
她在这件事里算什么?她母亲算什么?
就是这两人互相斗来斗去的工具吗?
低头看母亲现在都还没有苏醒,鹿晚游浑身发冷,小心将人抱好,颤抖着恳求道:
“我不管谁真谁假,谁又做了什么,既然你们两人现在都在这里,总有一个人说了实话吧……是谁让我母亲变成这样的,我求他了,让她醒过来吧……母亲的病还没有完全好,这样昏迷下去,会更严重的……”
她越说越心痛悲凉,眼泪啪嗒乱掉,用自己的脸颊,贴紧母亲冰冷的额头,整个人无助地蜷缩着。
见她如此,百里渊的心好像被利器一道道深划,血流如注。
他再也忍不住,直接召唤飞剑,朝不远处的秦如风飞射而去,逼着他赶紧处理放人。
“你做得好事!”
飞剑未至,秦如风便本如同本能一般,提前察觉到危险,幻步挪开。
他越过百里渊,蹲在了鹿晚游的面前,缓缓伸手,为她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。
“别哭,你母亲只是睡得很深,等催眠结束,她自然醒来,就没事了。”
鹿晚游抬起湿漉漉的目光,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,所以这是你做的?”
“……”
面对她伤心的审视,秦如风的喉咙好像是被狠狠攥着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良久,他才哑着嗓子低沉说道:“我无意伤害你们母女二人。”
这句话,便等于承认了之前百里渊所说,全都是真的。
他才是始作俑者,操控了背后的一切。
“你……”
血色顿时浸染了鹿晚游的瞳孔,瞪圆的双目,在泪光中也爆发出愤怒的力量。
指着昏迷的鹿夫人,她对秦如风喝问道:“这就是你的无意伤害吗?”
从昨天早上母亲消失开始,鹿晚游就一直茶饭不思,脑子被各种可怕的念头塞满,精神几乎崩溃掉。
好不容易找到了人,可母亲又久久无法醒来,面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
这种情况下,秦如风居然说得出无意这两个字……
“究竟还要怎么做,才能算是有意?你是要我母亲死吗?”
面对她的责问,秦如风再冷静也克制不住了,绝望摇头。
“不……我说过,我最想要的,就是开开心心的你,所以我不会伤害鹿家,伤害你母亲。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,都很重要。”
这一句“知道”,现在听来,简直荒谬。
鹿晚游哭着哭着,几乎要笑起来了。
“你知道很重要……可你还是这么做了,你在拿我母亲当诱饵,你在骗我利用我。你说话做事,总这么对不上号吗?”
逼着自己学习稳重温和的秦如风,终于也有迫不及待、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的一天:“我唯一所想,刚才已经跟你说了,这一点,从来没有改变过!”
“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声音,脸色灰暗,“这次的安排过于匆忙,本可以不牵连你们的,是我太急于求成了,没有考虑周全。”
事到如今,他嘴里谈论的还是安排,鹿晚游听得心头火起。
她过来这里是被安排的,她母亲现在昏迷不醒,也是被安排好的。
“你的安排,究竟想做什么?”
很难不对这个词产生厌恶,鹿晚游声音拔高了一大截,接连逼问道,“你到底是谁,为什么要隐瞒夺舍,为什么要过来找我,表面对我这么好,背后却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?你连身份都是假的,还有什么是真的?你嘴里还有一句真话吗!”
被哭泣的鹿晚游,眨着泪眼质问,这是秦如风内心里最深的恐惧,会一下子将他拉到上一世荒山的断崖边上,
就连耳边,都似乎已经响起了那一天,鹿晚游痛彻心扉的决绝之词。
如今这个梦魇,真实地降临在了他面前,秦如风心如死灰。
除了竭尽所能地止住她的哭声,安慰她,去完成自己上一世根本没有做的事情,他已经不想计较任何东西了。
一双痴迷的眼睛,深深地凝视在她的身上,内中所蕴含的伤痛和悔恨,浓烈地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他刚才说得没错,我也是百里渊……”
从未想过,自己有朝一日,会亲口吐露出这句话,秦如风缓缓说着,终于打开了心中最深的那一道阀门。
同时,他的眼神不敢从鹿晚游身上挪开一分一毫,害怕看一眼就少一眼,以后都没有再与她接近的机会了。
“是很多年之后的百里渊。”
终于承认了,他无波沉痛的声音,听起来,已经不见任何生气。
听别人解释,和听当事人直接承认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震撼。
鹿晚游一时间连哭泣都忘了,眼泪还挂在脸颊上,将滴未滴,呆愣愣地看着他。
见她还愿意再看向自己,秦如风心中,便有微末的欣喜。
正想要伸手,替她轻柔地将脸颊上的泪珠擦拭干净,意识到这个举动的百里渊,立即幻步上前,紧紧捏住他的手腕,神色冷峻,不许他过分逾越。
“你可别弄错了,她是我的!”
似乎是明白回天乏术了,即便强敌在侧,秦如风也没有将目光从鹿晚游脸上收回。
他想用力挣扎,但是并未挣开,只得咬牙道:“放手,她也是我的。”
即便是不同时间上的同一个人,说出这样的话,依旧是不可原谅的。
百里渊手上不松,反而更加用力,眼中充满锐芒。
“既然你是多年之后的我,那你身边,应该也有一个多年之后的她才对。人呢,你把她丢去哪了?!”
秦如风身形猛然一僵,眼眸凝住,抿紧的嘴唇,在片刻之间全部失去血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