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天, 李珩合上了手上的书,深呼一口气,若他手中有把刀的话, 他真想立刻刺进这大师兄体内。
书中的大师兄在得知小师妹是自己的心魔后,曾几度想要将她斩杀在剑下, 发现自己动不了手后便想要将她关进万鬼窟。
万鬼窟, 顾名思义,里面集合了各种魑魅魍魉, 让小师妹险些丧命,若不是她心智坚定,早就被万鬼侵蚀。
可笑的是后来, 那大师兄命悬一线,小师妹竟拿出自己的金丹去救他,甚至不惜用一半的寿命阻止入魔后的大师兄屠杀师门。
凭什么小师妹要如此牺牲, 为了大师兄曾经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?还那似是而非的喜欢?
凭什么……李珩也问起自己来。
他的拳头渐渐松开, 看向在一旁安静睡着的秦玉柔。
自己不也是一样的, 一边想对付秦家,一边还心悦于她,难道还要她像书中的小师妹一样夹在秦家和自己之间牺牲吗?
顾晚秋劝他要把所想向秦玉柔讲出来,但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似乎开不了口。
自己能因为她放弃对付秦家吗,那先太子的死,柳家的牺牲,又算什么?
李珩整理了下秦玉柔身上的被子,将蜡烛熄灭。他从来没有一刻觉得, 自己的那份情感也会让她在未来痛苦。
“晚安。”他还是忍不住喃喃道, 至少现在,他很庆幸自己还没有抓住秦丘的致命把柄。
——
天宫不作美, 乌蒙使者进入华京这日,天一会儿下雨一会儿下雪,不少人觉得这不是什么好预兆。
为彰显大昭实力,五王爷李炫带领着礼部、鸿胪寺并华京的官员足有百人在城门外等待。
礼部上书林兆明是林太后的哥哥,将一杯热茶递给李炫,看着白茫茫的城外,他手指都快冻僵了,不免抱怨道:“驿馆距城门不过十里地,就算是落了雪也不该如此慢,这乌蒙怕是在故意刁难。”
五王爷将茶杯递回给林兆明,那桃花眼下一双眸子带着笑:“这原本是秦相的活,你们匆匆喊本王来,可是秦相那出了什么事?”
林兆明用杯子的余热暖着手:“秦相能有什么事,就是年纪大了,下了朝后人受不住了。”
他虽这样说着,但身后的礼部侍郎却有其他的见解:“乌蒙派了他们的北丞相塔尔忽来,去年秦钟远在战场上杀死的那个皇子是他的女婿,臣瞧这回,怕是秦相不敢来。”
林兆明也附和道:“您来更好,能代表大昭的皇家威仪。”
他们林家与秦家已经是水火不容,皇子又还没有着落,几年前就有意向李炫靠拢,但李炫一直瞧不上林家,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
如此,林兆明也只能一直奉承着,心里盼着林家何时能再出个皇后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雪野上终于出现了几个黑点,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,众人也看清了前面那一排银盔战马,纷纷干咽起来,又看那战马上的将士,各个人高马大,心底忍不住紧张,毕竟在几十年的抗衡中,大昭唯有那么几回能战胜乌蒙,谁也说不好里面有没有运气。
——
秦府中,小厮端着药匆匆走到秦丘面前,秦川进门后摇了摇头:“哥,昨夜那大夫尸体都凉透了。”
跟随秦家的几个官员也都在场,闻言纷纷猜测起是谁下的手来,竟趁着秦丘生病,在药里下毒。
秦丘想起来也是有些后怕,好在早年秦玉柔让他遍寻名医研制出的解药丸他也有常常服用,这次吞了这些毒,才没有直接身亡。但也因为治疗,他今日没能亲自去迎接乌蒙使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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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八成是和乌蒙有关系,不然怎么会如此凑巧?”
众人纷纷附和,但也有人猜想和五王爷有关,不管怎么说,秦丘抱恙,五王爷便成了迎接乌蒙使臣的最佳人选,依照他那贪财的性子,指不定是想私下同乌蒙谈些生意。
李炫不会卖国,但是除此之外的事情,他大概什么都干。
而在议和的档口上,秦丘中毒的事情不能声张。要知道,当年秦丘辅佐年仅十二岁的承世帝登基后,用着铁血手腕好不容易让周边的国家有所收敛,如今在臣民心中,他也像是定海神针一样,若他倒下了,不少人会惶恐不安。
“乌蒙使团那边应该入住驿站了,有什么消息?”秦丘脸色虽然白了些,但好在精神尚可。
有官员出列:“回相爷,他们没有带女眷来,应当是不会走和亲的路子。”
众人在之前就想过这种可能,毕竟承世帝如今正好的年华,乌蒙可能会派公主和亲以缔结两国之好。这乌蒙的和亲公主在几十年前也出现过,虽阻止了她生育,但是阻止不了其扰乱后宫前朝,是一大祸患。
如今乌蒙没有存和亲的念头,这倒让他们少了桩糟心的事。
又有官员上报:“带领使团的人与之前上报的一样,是塔尔忽,另外文臣三人,这三人倒都是主和派,有名头的武将五人,其余那些人探子也没挖出有用的消息来。”
左右人没见到,他们此前对这些消息收集得也不够,如今只能静观其变。
秦丘咳嗽了两声,风寒并着毒发,他若再不去歇一歇,怕是会耽误今晚的夜宴。
休息前他嘱咐道:“旁得事情宴会上再看情况吧,你们也别都在这里守着了,递折子先去宫里盯着,再派人注意着些驿馆,别让想破坏议和的人有机可乘。”
大昭如今周围有实力的邻国也有四五个,华京城中不乏其他国家的探子,不想议和成功的大有人在。
众人领了命下去。
——
因着乌蒙使团入京,御膳房忙得不可开交,但越是忙越是出乱子。
“安妃娘娘,安妃娘娘在吗?”谭林边喊着边走进来。
“谭总管怎么了?”秦玉柔听见声音后走了出来。
谭林抹着头上的汗:“是夜宴上的菜出了问题,安妃娘娘跟属下去一趟御膳房可好?”
既然是国宴,秦玉柔自然不会推辞,听说他们要做“三不沾”,但几次三番都不成型。
“今晚宴请你们要做这道菜?”她匆匆往周围一看,瞧见御膳房这次是照着万寿宴的规格准备的菜色,不免一惊。
如今国库空虚,太后和皇帝的诞辰都那般节俭,竟然要为了个战败国准备这些好吃的,她想想都觉得心痛。
但木已成舟,好些菜已经做到一半,秦玉柔就算觉得这事膈应,但清楚这都是上面的人颔首过的,她开口也没什么用。
帮完御膳房,秦玉柔在回去的路上碰到李蕙月,她坐在还在结冰的莲花池边,身边的宫女一个个低着头。
秦玉柔瞧得出来她神情不对,猜想大概又是同禧嫔闹了矛盾,但一抬步子,忽然想起今日乌蒙使团要来,她可能是为此在担心。
“蕙月。”两人打牌熟悉了后,秦玉柔便开始这样喊她。
李蕙月一抬头,看见秦玉柔走了过来,有些不想理人:“你的病好了?”
秦玉柔“嗯”了一声后坐到她身边,用手指敲了敲结冰的池面,早上下了场雪,明明是午后,一点暖和都没感受到。
“刚在做什么,总不能是看鱼吧。”
李蕙月手上拿着把石子,敲着冰面:“你怎么这么吵。”
秦玉柔笑道:“你和你皇兄真像,他也嫌我吵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,李蕙月这才开口:“我小时候就听他们说,我的那些皇姊们大多都去和亲了了,我就知道,我也会有这么一天。”
秦玉柔凑近了一点:“那是因为先帝时候大昭兵力弱,这次我们是打了胜仗,而且你皇兄不会舍得你去和亲的。”
李珩就这么一个亲生妹妹,娇养着长大,怎么可能愿意她去乌蒙那种地方磋磨。
李蕙月叹了口气:“我不想让皇兄为难,而且作为公主,我从小锦衣玉食,如果能用我一人的牺牲换取大昭安定,这是再好不过的,这些事理我清楚得很。”
“所以啊,我才平时爱吃吃,爱玩玩,不然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。”
秦玉柔从来没有料到,那个嚣张跋扈的李蕙月,平常都在想这些。她原本以为她会伤心会不愿,但是什么都没有,她似乎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
李蕙月跳下池边,又去看秦玉柔:“既然你的病好了,能打牌了吗?”
秦玉柔伸出手,摸了摸李蕙月的头。
“喂,本公主的头是随便可以摸的吗?”
秦玉柔刚刚经历了顾晚秋的死,心里看着又坚强又傲娇的李蕙月,心里不免涌起悲凉,这也是个好女孩子啊。
“你皇兄说他也是这么摸你的,我好歹也算是你的皇嫂。”
李蕙月侧过脸去,秦玉柔才收回手来,跳下池边的时候抱住了她:“不要害怕,会有其他办法的,我大哥可是西北王,你和我一起相信他吧。”
李蕙月被抱得手足无措,却没有推开她。
两人这牌不过打了两局,严萍便差人进来说要给她梳妆打扮,她如今是妃位,也需参加国宴。
李蕙月就此告辞,走的时候,屋外面乌云密布,下一场雪像是马上就要来了。
秦玉柔来得很早,落座后她便开始在人群中搜索自家老秦的身影,看到老秦坐在席上与人谈笑风生,本想收回眼来,结果隐约觉得他唇色发白。
不会是生病了吧。
她吩咐了真儿一声,让御膳房将老秦的酒换成水,既然她给御膳房帮了这么大的忙,御膳房得给她个面子才是。
李炫和礼部的人领着塔尔忽等人进殿,殿内大昭的官员也纷纷看了过去,听说乌蒙人擅长饮酒,今晚可能是场恶战。
李炫入座后往秦丘那边看了一眼,秦丘正襟危坐,仿佛没事人一样,但是不是真的这样就不一定了。
宴会这才刚刚开始,他倒是要看看秦丘能撑到什么时候。
李珩穿着一袭玄色龙袍而来,身后的李蕙月扶着林太后,一坐下,大殿上也安静了下来。
他也朝秦丘看了过去,听说下朝后不少臣子聚集去了秦府,还称是探病,不知道打得什么盘算。但是有这老狐狸在,乌蒙应当也不会在城池论争上占到什么便宜。
宴会开始,塔尔忽虽是乌蒙的北丞相,但是该行的礼数都尽了,倒是让旁人挑不出错处来。
“昭皇您即位这些年来,大昭样貌都焕然一些了,某听说,这里面秦大将军的父亲出力最多,不知是哪位阁下啊?”
这话前半句像是在夸皇帝,但是听完后半句,朝堂上众人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。
李珩没料到这乌蒙使臣竟然会直接当面挑唆他与秦丘的关系,也想秦丘要怎么回答,因此他虽心下不悦,但他面上淡然:“秦相,塔尔忽丞相既然想结识你,你为何不介绍下自己。”
秦丘在杯中斟满酒,站了起来:“老夫秦丘不堪阁下大赞,吾皇年轻有为,仁厚礼贤,吾等只是尽职尽责而已。”
说完,一饮而尽。
唉?等等,怎么一点味道也没有,秦丘一抬眼,他的女儿正在给他比心。
这丫头,竟然在众目睽睽下给他换了酒,不过幸好是换了,不然这壶酒喝下去确实要加重那毒了。
酒过三巡之后,两边交换了些礼物,算是宾客尽欢,约定详细事宜由两边在这这几天里慢慢拟定。
就在众人以为这就可以了的时候,塔尔忽接下来的一句话,便让这场和谐的宴会变得局势复杂起来。
“这次我王派我等前来,还带来了丰厚的聘礼,愿迎娶尊贵的蕙月长公主。”
李蕙月和秦玉柔不知道,但是其他人都清楚,乌蒙王的儿子都上战场了,他能有多年轻,给李蕙月当爷爷都绰绰有余,竟然大言不惭地要娶一个未至二八的少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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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刚落,秦玉柔就满是担心地看向李蕙月,她低着头一言不发,而她一旁的李珩手上的杯子都有了裂痕。
“乌蒙王年几何了,朕好像记不清了。”李珩铁青着脸,颇具玩味地问道。
塔尔忽虽然脸上为难,但也毫不避讳:“我们的王正是骁勇的年纪。”
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要说些什么,是妥协还是拒绝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骁勇?那可惜了,朕的皇妹喜欢文弱书生,不合适。”
秦玉柔松了口气,幸好他不是卖妹妹求荣华的,不然她会鄙视他一辈子。
李珩这话算是四两拨千斤,但塔尔忽哪里是个会退让的:“昭皇这意思,是不愿意与我们乌蒙结亲吗,还是看不上我们乌蒙王。我们前来是来议和的,难不成连这小小的请求都满足不了?”
小请求?秦玉柔见李珩已经松开了手上的杯子,不然那杯子可能已经当场四分五裂了。
“朕说了,朕的皇妹不喜欢,朕便不允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,无人敢说话,就在此时,秦丘站了起来:“陛下,自古有秦晋之好,姻亲血脉,既是议和,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。”
秦丘的意思很明确,现在西北还在恢复,若是两边和谈不成,不少人又要面临家园尽毁,流离失所。
听到这话,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秦玉柔,因为她知道很快,就会有一众大臣站出来支持她爹。
果不其然,一声声“臣附议”在大殿上响起来。
偏偏五王爷和英国公等人也不开口,只冷冷看着,总之皇帝与丞相斗得再凶些,才是他们更想看到的。
塔尔忽坐着,又斟满酒,朝着秦丘敬酒:“还是秦相识大体,怪不得能送自己女儿进宫呢,听说安妃娘娘是大昭的宠妃吧,不知是哪一位啊?”
没有人回答他,只是李珩驳回了秦丘的请求:“先帝真是将你们的骨头养得都软了,朕说了,朕不允。”
他气得下巴抖动,但也知道,大昭虽然这次是胜了,但是西北军元气大损,若是让士兵们知道是因为自己不愿和亲而导致他们再上战场,恐怕也会有不少怨言。
但是,和亲能解决什么,他的那些皇姊皇妹,哪一个不是维持了两三年的和平后便香消玉殒,然后再战再和亲,乌蒙并不会因为和亲而止战。
但在朝臣们的心里,一年的休养生息也是万分珍贵的。
“还望圣上,以国事为重。”秦丘再谏,这回连英国公都跪下了。
看着一片跪下去的官员,秦玉柔的手在颤抖,不只是亲身体会到被人胁迫的感觉,更是担忧自己的父亲。
身为帝王的李珩如同一个无人在意的傀儡,承受着即将失去至亲的结果,若李蕙月真去和亲了,她相信秦家怕是再活不长了。
而在这时,一个人站了起来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。
李蕙月看着自己的皇兄,一字一句道:“皇妹愿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