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寻和真儿两人抱着东西跟在后面, 周寻小声笑道:“陛下真的很喜欢安妃娘娘啊。”
真儿一个趔趄,差点把手上的糖画扔出去:“哈?”
周寻用下巴点了点前面的两人:“你看陛下多顺着安妃娘娘啊,娘娘说去哪里买什么, 陛下有说过一个不字吗?”
真儿耸耸肩,那是他们娘娘心里有分寸, 什么地方能去, 什么东西能买,跟陛下的喜欢有什么关系。
唉, 只有她能懂他们娘娘有多不容易。
夕阳洒在河畔上,东街坊子每当此时才开始热闹起来,杂耍艺人正敲锣打鼓汇集人群看过去。
瞧着后头真儿和周寻手上已经堆得如同小山一般, 秦玉柔让两人把东西先放到马车上去,她还有不少要买的。
拱桥旁有卖扇面的文人,也有捏糖人的手艺人, 秦玉柔原本和李珩并排着走, 不一会她便被旁的东西吸引了, 左右乱窜。
李珩心里因着愧疚,早就忘了此前说得不为她花钱的事,勤勤恳恳在后面掏银子。
她买下一串冰糖葫芦,正要吃,却发现河对面有个女子不对劲。
这女子穿着丧服,手上似乎还拿着一卷东西,不少人都对她避之不及,逐渐让开一条道来, 她正慢悠悠地往拱桥上走。
秦玉柔松开了咬到嘴边的山楂, 李珩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瞧见了桥上的人。
“不对劲。”她皱着眉头, 脑中晃过不好的画面。
李珩也察觉出来,这女子怕是有轻生的念头,两人穿过人群往拱桥上走,却只来得及听见“噗通”一声。
“啊!”岸边的女子惊呼:“有人落水了,快来人啊!”
不一会儿河两边就聚满了人,却没人动作。
秦玉柔扔下糖葫芦就沿着河边的台阶往下走,连方才爱不释手的奶糕也扔了。
“你做什么去?”李珩在后面追喊着。
“救人啊。”女子跳河,在古代一般人是不敢救的,尤其是男子,若是碰了那女子身子,少不了会被说闲话。而华京江河少,女子学泅水的怕是不多。
李珩想要拉住她:“你回来!”
他追了两步到了岸边,就看见秦玉柔直直跳了下去,他连衣衫都没拽到,只看见她落在自己脚边的帷帽。
他心里一慌,踩着河水走了两步,方想起来自己根本不会泅水。
河水不浅,那女子一坠入河中便只有点衣服在上面飘着,那水也不清澈,想必下面污泥丛生。
因是从岸边跳下去的,秦玉柔划了好几下才到河心,往下潜了一段后才将那女子的头拽出水面来。
那女子还有意识,见有人来救她,有些不满和挣扎。
“松开我!我生不如死,不用你救!”
秦玉柔一只手拎着人,一只手在河里摆水,闻言转过头来:“你若不配合,我也会死,姑娘你安心吗?”
闻言,那女子这才老实了些。
岸上的人越来越多,瞧见是一个女子救了另一个女子,皆是连连称赞。
真儿也回来了,见岸边这么多人围着,以为发生了什么事,结果往河里一看,这穿着粉色衣裙的姑娘不是他们娘娘吗!
“娘……”真儿打了自己一巴掌,改口便推开人群往河边走:“姑娘!”
秦玉柔已经把人拽了过来,便看见李珩将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,将她包住。
李珩又回头:“周寻,衣服。”
周寻将衣服脱下来,给了那跳河的姑娘。
真儿着急地上前扶住秦玉柔,到底河水还是有些凉的,秦玉柔忍不住冷得抖动。
“都不要围着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”周寻在一旁疏散人群,但还是有好几个看热闹地不走。
“这不是豆腐坊的丫头吗,怎么想不开了?”
另一人让他小声些:“上个月有仇家寻来,把她一家老小都杀了。”
“有这事?”
那女子本来还在呛水,听到这话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:“不是仇家,是东平侯世子,是他找人杀了我全家,是他污我清白,听见了吗,是他!”
周围的人一听涉及到东平侯府的事情,纷纷作鸟兽散,不敢招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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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珩却听到心里去了,此事居然牵扯到东平侯府。
旁人走开了,却见一书生打扮的人走过来,认识的人都喊一句秦四少爷,他手上拿着方才那女子扔在桥上的血书。
“三姐?”
秦玉柔抬头,看见自家二叔家的弟弟秦玉韶。
“三姐,你怎么在……”秦玉坤还要开口,被真儿的一句“四少爷”直接打断。
他这才注意到他三姐身边站着的人是谁,差点直接跪下去。
真儿继续给秦玉柔擦着头发和脖子,秦玉柔则是把自己的帕子给了还瘫坐的人,但那女子并不接受。
“要想讨公道的话就开口。”李珩说道。
那女子嗤笑道:“开口?我一开口家里就死一个人,如今只剩我自己逃出来了,还开什么口?”
秦玉柔蹲下来,帮她擦了下脸上的水:“我方才听到你说东平侯府,说你家人是东平侯派人杀的,可当真?”
那女子抬起猩红的眼:“是又怎么样,反正都死了,就差我了。”
秦玉柔在旁边说道:“杀人偿命,你死算什么事,得让凶手受惩罚才是。”
那女子冷冷地笑着:“他?谁能搬得动一品侯府,冯大人吗,不过是能让他去军营里待几个月然后再继续由着他为虎作伥罢了。”
这东平侯府秦玉柔倒了解不多,不过算阵营的话,肯定不是秦家阵营的,又是一品侯府,此事得看皇帝态度。
因为秦玉韶在场,她不能喊李珩表哥,只能小声询问:“夫君,您看这事能处理吗?”
将东平侯府世子没入军营这事情是李珩批过的,他一经想起便清楚了来龙去脉,吩咐道:“真儿,先带夫人回车上,周寻,再去寻一辆马车来。”
秦玉韶不过十四岁,如今还在读书,恭敬地将手上的血书也给了周寻。
“三姐,你会泅水?”他问道。
秦玉柔打着呵呵:“当然,你三姐会的可多了。”
秦玉韶自小就听着他三姐的闯祸经长大,如今倒是有些佩服,他看着那旁只着长内衫的男人,只一眼就匆匆收回目光:“那三姐,接下来该如何做?”
秦玉柔站在车边瑟缩着身子:“陛……夫君,妾想换身衣服,您这件也湿了,您看……”
李珩已经一目三行地看完了那血书,晓得这事情冯宜春解决不了,但有个人可以。
他吩咐高禄:“去秦府,路上留意些成衣铺子。”
!
秦玉柔有些惊讶,但仔细一想就猜出来了,他八成是想让老秦接手调查这件事,唉,可怜的老秦,休沐日还得干活。
她和李珩在马车上一前一后换了衣服,女子衣妆繁琐,她刚要反手去整理,李珩已经搭了把手。
“方才,你不该那般贸然去救人的。”
秦玉柔就知道李珩会说她,毕竟身为妃嫔,又是在宫外,万一有什么闪失,不好交代。
但她当时没有想那么多,总不能见死不救。
“臣妾也是着急,好在救上来了。”
李珩不赞同:“再着急,也不该以身犯险,你这身板下去,可想过自己的安危?”
秦玉柔把李珩披给她的湿衣服叠好放在一边,淡淡回道:“臣妾也没想到自己能做到,幸好没有抽筋。”
李珩不知道该再说什么,跳河那人且不说与她非亲非故,甚至她连河的情况都不清楚就敢跳下去救人,真不知该说她勇气可嘉还是做决定太过草率。
还有些湿的头发上簪子乱七八糟,李珩伸手替她稍微摆正。秦玉柔哪敢劳烦他再动手,稍稍退了下身子。
两人四目相对后,李珩的手仍然没有放下,重新凑到秦玉柔的发顶帮她调整:“无妨。”
秦玉柔不好回绝,只好板正坐好,低着头,感受着李珩似将她面上的头发收拾好,别到耳后。
秦玉韶先行下车,跑到秦府门房那里告知情况,门房赶紧转身跑进府里,不一会儿秦家老小便出来接驾。
秦丘听说是皇帝和安妃驾临时还有些不敢相信,结果到了门口真见到了自家女儿,只是那头发湿着,妆面也乱七八糟,秦夫人在秦丘身后连连叹气。
“娘娘这是?”
秦玉柔一扯嘴,这还没进门,他爹就兴师问罪。
正要解释,李珩便拉住了她,先一步开口:“她是因为救人才如此,烦请秦夫人带她先沐浴更衣吧,另需安排人煮碗姜汤。”
秦丘看向真儿扶着的人,朝秦夫人点了头。秦玉柔便乖乖被她娘带走,她知道皇帝是有事情要跟他爹聊。
秦丘虽然知道秦玉柔救了人,但没想到她救的人是东平侯世子之前欺辱的那名女子。
“陛下之前有意庇护东平侯,如今这是……”
李珩嘴角抽搐,他之前不是有意包庇,只是不清楚事情的来路。
“秉公处理,莫让百姓寒了心。”
秦丘站起来作揖:“陛下放心,这件事情臣会办好,若陛下有令,东平侯府的其他事情臣也可以一力拔出来。”
行事如此嚣张,想也知道东平侯府身上的案子应该不止一件。今日能屠人满门,改日不知道是不是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。
李珩点头,皇城脚下,还是干净些得好。
不过这秦丘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多,多到只要他想就能操纵朝臣们马首是瞻,不得不忌惮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可是陛下,您今日怎么出宫了,还带着柔儿咳咳……安妃娘娘。”
李珩也不遮掩:“她待在宫里不开心,带她出来转转。”
秦丘甚是了解他这个女儿,无奈地笑道:“安妃娘娘小时候便很闹,臣常常怕她在宫里惹了什么事端。对了陛下,娘娘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?”
李珩慢悠悠地回答:“安妃底子好,魏太医说只要按着方子服药,应当留不下病根。”
从皇帝带着秦玉柔出宫一事上,秦丘能够察觉出他对自己女儿有些不同来,但仍是不放心。
“臣这女儿没什么规矩,还望陛下多提点谅解。”
这不是秦丘第一次对他这样说了,但是李珩却觉得,秦玉柔其实要比他们担心得好很多。
“朕和小柔儿一切都好,秦相无需担心。”这是李珩第一次这样叫秦玉柔,却觉得无比顺口。
在秦玉柔沐浴时,秦夫人问得也是同样的问题。一会儿问她小产后身子恢复得如何了,一会儿又问她为何出宫,还问她后宫其他娘娘好不好相处,平时都做些什么。
“不过陛下也是真疼你,竟然还亲自带你出宫游玩。”秦夫人的脸上满是欣慰。
秦玉柔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非要跟着她,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没问过,不过她对这些话有些招架不住,便劝道:“娘亲,陛下怕是要留下用晚膳的,与其在这里关心我,不如去瞧瞧晚膳如何。”
秦夫人一拍手,急切地往外走:“哎呀,都这个时间点了,我赶紧去后厨瞧瞧,还好你提醒我。”
秦玉柔换了自己未出阁时候的衣服,那是秦夫人拿来的,一条鹅黄色的纱裙,从前她最爱的一件。
来不及回自己房里转转,便被真儿重新上了妆喊去用膳。
李珩还是头一次见秦玉柔穿这么亮丽的颜色,因为她自入宫后便常穿淡粉、淡绿和丁香色的衣服,这身鹅黄色的衣服衬得她愈发俏皮灵动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我这样穿是不是有些奇怪?”秦玉柔被李珩看了一眼,赶紧捅了一下真儿。
真儿左看右看后轻轻皱眉:“奴婢觉得很好看啊,可能是陛下不喜欢这个颜色吧。”
秦玉柔觉得也有可能,但管他喜不喜欢,她既然都回自己家了,当然怎么开心怎么来,她在这里可是有老秦撑腰的。
想到这里,她连走路都带了好多底气。
她三叔秦川家的儿子们也来了,算是见一下圣颜,但除了她在御史台就值的二哥,其余得都上不了主桌。
秦家准备的晚膳虽算不上丰盛,但是秦玉柔知道,她家厨子今晚肯定是使出了吃奶的劲,在最后上菜的关头尽量摆盘。
不过她没想到李珩会给她夹菜,这皇帝也太会装恩爱了,在她老爹面前刷好感,让她桌那边的老父亲都眉开眼笑了。
太诡异了,这皇帝什么时候这么会演戏了,不应该趁机敲打一下她爹才对吗。
晚膳后秦玉柔提出想回阁子里拿些东西,秦丘一眼瞪过去:“安妃娘娘你该带进宫里的都已经带上了,臣觉得应该没有旁的需要您去取。”
秦玉柔的小心思一眼就被她爹看穿了,她回去是想把之前做得一副麻将牌带上。重新雕刻一套太过费时费力,而且木刻这东西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碰。
见自家老爹不愿意,她只好带着希冀的眼神去看李珩,既然皇帝要装深情人设,她当然要好好利用起来。
李珩无奈地点了头,心想无非是什么小玩意,现在不让她带,以后还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法子带进宫里。
秦玉柔在秦家的院子被保留得很好,没有枯枝烂叶也没有杂草丛生,应当是常常有人打理。
李珩四处瞧着。她这方院子比玉楼阁的院子要大一些,也一样绑着秋千,有一棵高大的柳树还有一座亭子,琴台还在,想来她应该也是会弹琴的。
他跟着秦玉柔进房,房内没有玉楼阁那般金碧辉煌,但摆放着各种东西,博古架上有纸鸢,有鸡毛毽子,有叶子牌也有奇形怪状的东西,书架上更是满满当当。
见李珩伸手要去拿书,秦玉柔一下子挡在李珩面前:“陛下,这里八成都是话本,还是不要污了您的眼比较好。”
李珩也大约猜到了,只是今日听她谈吐,觉得她应还是有在读些正经书的,难道还是高看她了?
他不顾秦玉柔地阻挠,还是抢过一本来,一打开便是艳俗的句子,他赶紧合上
“都说了您别看。”秦玉柔被骚得脸都红了,把书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,然后蹲下来开始找自己的麻将盒。
半年过去,她都快忘记自己藏盒之地了。
她费劲地从床下拖出一个大木箱出来,瞧着很像,李珩站在她身后,好奇地问她藏了什么宝贝。
秦玉柔笑着说:“是让臣妾玩一天都不会腻的宝贝。”
箱子甫一打开,一本书就迫不及待地掉落在地上,秦玉柔还在想这里怎么会有书的时候,李珩已经将书拍了拍后拿了起来。
他本以为是什么珍藏版的话本,结果却是那种图。
秦玉柔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麻将牌,但是一回头看见皇帝的脸整个红了起来。
“陛下,您很热吗,还是过敏了?”
她忙站起来,却见李珩把那书扔回箱子里,瞧着他这张气愤的脸,秦玉柔福至心灵地想起这是什么书来。
她小声道:“进宫前,几位长辈给的。”
天地良心,绝对不是她偷偷藏起来晚上看的。
她现在就像是在家里被家长抓住看小黄片的人一样,紧张地想要自证清白,但是这书估计传了好几次,书页都皱皱巴巴的,很难不让人多想。
秦玉柔赶紧合上箱子,结结巴巴辩白:“陛下,这是成婚前必经的流程,您体谅一下长辈们的好心,咳咳咳。”
到最后,李珩竟然都忘了秦玉柔手里抱着的是什么,就被她推着出了房门,在院子里风一吹才感觉到脑子清明了些。
他从前也是看过的,夫妻间的云雨之事,实也正常。
但不知道为何,这种事情放在秦玉柔身上就有说不出的违和感,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总是一副天真模样的缘故,他便觉得她不该碰触到这些才对。
临走前,秦夫人还是再三叮嘱秦玉柔在宫里要伺候好林太后和皇帝,与其他妃嫔友善。
“可惜了,这本该是您第一个皇子。”秦夫人依依不舍地握着秦玉柔的手,对李珩道着。
她又看向秦玉柔:“不过一切还是以娘娘身子为要,臣妇知道很多女子小产之后身子会亏损很久,还忘娘娘仔细调养。”
那边秦相也松了口:“子嗣的事情,不急。”
李珩一怔。
他们之间有约定,他这一开口,无疑是说秦玉柔孕育皇嗣一事只需顺其自然,不必急于一时了。
秦玉柔也听懂了这层意思,上车之后愉悦地同李珩讲:“臣妾的爹算是松口了吧,陛下,这可是意外之喜啊!”
李珩淡淡地想,似乎确实是这样,他不必再为此烦忧,可他觉得心里又出现了那种空洞,灌着夜风,蹿向四肢百骸。
马车载着人出了华巷,夜幕已至,四周昏暗得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