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, 秦玉柔笑道:“臣妾只是稍微锻炼而已,陛下的消息真灵通。”
没想到这院子里还有眼线,真是得处处防范。
不过, 她练个武也是什么值得禀告的消息吗,难道怕她学有所成搞刺杀?
自从那天李珩早朝迟到后, 她的话一语成真, 后宫一传十十传百,将她跟历史上的妖妃同论, 说她蛊惑君心。
幸好她能暂时躲在这个院子里,不用去面对腥风血雨。
她捻起颗桂圆来,见皇帝也伸手朝向果盘, 眼巴巴瞧着其中一颗被拿走,转头就对严萍说道:“这颗是陛下吃的,嬷嬷你得再放一颗进来。”
严萍平日里不敢让秦玉柔贪嘴, 这桂圆虽说性温, 但多吃亦对“小产后”的身子不好, 于是她便定下七颗这数目来。
李珩一口咬下,不由好笑:“斤斤计较。”
秦玉柔也不反驳,反正自己在皇帝面前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了,而且她还记起喝酒那天,这皇帝还猜测他们秦家小肚鸡肠的事情。
“真儿的武学造诣很好,秦相培养了个好苗子。”李珩也不掩饰自己对她院中人的赞赏,刚刚一套剑法行云流水,加之周寻也说过她的身手不容小觑, 应是功底不浅。
秦玉柔快速吃完最后一粒桂圆, 拿起手绢来轻轻擦着指尖,不紧不慢道:“真儿的剑法是我们两人在肃州的时候跟着师父学得, 跟臣妾的爹没有干系。”
这在打听来的消息里似乎没有提到。
“跟着师父学得……也就是说,安妃你也有学过?”
秦玉柔尴尬地笑了笑:“估计现在见到师父,他肯定不想再认我这个徒弟。
意思就是,练得极烂。
“娘娘一向喜欢这些,娘娘您还记得吗,小时候您还同大小姐学过舞剑呢。”严萍将桌上的果盘撤走,似不经意地提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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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玉柔知道严萍肯定不是无缘无故说这话的,大概是看李珩很久没来了,提醒她可以通过舞剑争宠。
果不其然,她一回头,严萍就在那里挤眉弄眼。
“安妃还会舞剑?”李珩敲着桌子,饶有兴趣地问道。
秦玉柔叹气,一个敢说一个还敢问,这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。
她只好回答:“确实练过一阵子,那时姐姐要在您生辰上献舞,臣妾瞧着有趣,但如今已经忘得差不多了。”
李珩支着下巴:“秦家嫡女曾有一舞动华京的美誉,想来安妃也不会差。”
秦玉柔面上笑嘻嘻,心中疯狂腹诽,这皇帝又是想看什么,看腻了宫里花重金排练的舞蹈,想看点粗制滥造了?
她轻咳一声:“可臣妾身体还没好呢,需再等等。”
严萍一直知道,秦玉柔并没有多少争宠的心,可能和她年纪小有关,于是作为一个年长又洞悉秦家形势的人,她便要起到提点的作用,这也是秦夫人交代给她的任务。
少女身姿灵动,跟着真儿练武的时候也随手耍过剑花,就算是再笨拙,几个动作也足够让人打动人心,这些她可都是瞧见过的。
她端着果盘索性赖着不走,直接明着胆子怂恿秦玉柔:“娘娘今日的红裙很适合舞剑,何不试试?”
李珩自是知道秦玉柔这是准备推脱,便开口激道:“难道安妃是想下次在千秋宴上表演?”
千秋宴就是皇帝的生辰,要她在文武百官面前跳舞,那是绝绝对对做不到的。
皇帝这个老六,惯会拱火。
再说,她也不想参与排练,于是赶紧赔笑道:“要不臣妾还是现在表演吧,左右臣妾也就这些能耐了,跳不好,还望陛下担待。”
李珩没有说话,饮了口茶,便见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,心情不知不觉又好了许多——他并不是个喜欢找茬的人,所以他常常反思自己为什么总喜欢从秦玉柔的不快里找快乐,或许是因为秦家,或许是因为她吃瘪时的表情太过有趣,他理不清。
而且这种快乐不是因为讨厌她,也不是因为想看她出丑,甚至,他此刻心中有许多期待。
如今已然十月,海棠树上失去了初春时候的繁花,只剩几片待干枯的落叶,秦玉柔随便折了一株海棠枝杈,掂了下后通手腕带动着海棠枝挽了个剑花。
动作逐渐熟练起来,那可怜的树叶摇摇欲坠,一番动作之后彻底掉落。
大约有些肌肉记忆在,接下来的动作她倒是做出了五分的模样来,其余的也就只会几个简单的动作,摆几个姿势。
风起,秋叶落,玉楼阁外的梧桐叶簌簌落入院中,她拿着海棠木逗着这些叶子,竟也有了几分侠女的模样。
去肃州的时候她尚未恢复记忆,只是凭着对世界的好奇横冲直撞,在遇见师父的时候也曾想过做仗剑走天涯的事情,可是大抵她这人就是不肯吃苦,只学了些皮毛就叫苦连天。
她不似在舞剑,倒像是在追忆逝去的东西,良久,她才想起来那边正在赏舞的皇帝。
她收了枝杈,用手拂过耳边的发丝,忽然有些羞赧,毕竟她自己都不知道跳了些什么。
“臣妾的大姐珠玉在前,臣妾这番献丑了。”秦玉柔将海棠木放在桌上,端起茶杯一饮而尽。
良久她都没有听到李珩的评价,不过想想也知道,大约没说她胡闹就已经是嘴下留情了。
李珩看着梧桐叶被风卷着打转,心绪似乎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严萍说得没错,她今日的红裙很适合舞剑,衣摆翻飞如同蝴蝶一般,秋风似乎也格外眷恋她,描摹着她的婀娜。明明应该是极具力量的舞,她带着几分散漫,舞得洒脱又淋漓。
这让李珩心头一震,他还记得,秦玉柔曾写过一封“绝笔信”,里面说起自己不喜欢皇宫,她没有得到想要的自由。
风似乎越来越大,席卷着梧桐树叶到墙角,李珩的目光跟着那树叶游荡。在这宫墙之内生活久了,享受着锦衣玉食,倒忘了不是谁都想关在这里。
十三四岁就能跑去肃州的秦玉柔,大概也没想过有回来被关起来的那一天。
李珩心情有些复杂。
秦玉柔也没指望皇帝赞她一句话好,自顾自喝了口茶,但久久不闻对方开口。
日落西山,身后的汗被吹了下,秦玉柔身子轻颤,提醒道:“陛下,天凉了,该进屋了。”
她现在不用去请安,不用通过风寒装病,谁想得病谁杵着,她可不想。
李珩方才回神,忍不住问道:“你爹知道你去肃州的时候什么反应?”
他心想,秦丘这种严父,大抵少不了家规处罚。
秦玉柔淡淡说:“臣妾离京的时候臣妾的父亲身在濮州,臣妾返京的时候,臣妾的二姐病入膏肓,最后被拘在府中三年。”
她不想回忆这些令人痛苦的好事情,莞尔低头:“若不是今年受灾这么严重,不宜大动干戈地操办秋猎,臣妾或许能弥补不去行宫的遗憾,现在可惜了。”
李珩拍了派刚刚落在自己身上的落叶,这才起身。
秦玉柔跟在他身后,听到他道:“就算有秋猎,安妃刚刚小产过,如何能去?”
秦玉柔失落地跟上,叹了一声,这皇帝老六的话可真是戳心窝子。
一晚上,她都兴致缺缺,都怪皇帝提她伤心事,连平日里最喜欢吃的糕点也失了宠,只被她捡了两个吃掉。
“就这么想出去?”
秦玉柔懒得朝桌案那旁侧目,手指点着桌上的茶渍画圈圈,一边说着“当然想”,一边心里默念着“画个圈圈诅咒你”,又不让出去还问这种问题馋她,这皇帝莫不是个抖S。
她蔫蔫的,忽闻书桌那边说道:“下个休沐可以出宫。”
秦玉柔如闻天籁之音,又怕自己听错了,从从座位上窜起来,快步走到李珩身旁:“臣妾能出去?为什么出去?怎么出去?陛下,您刚刚是说了可以出去吧?”
李珩有些后悔说出这些话来,这女人用得着兴奋成这样?
秦玉柔刚刚还在诅咒李珩,这会儿心上有些惭愧,笑眯眯说道:“陛下您真是大好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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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珩抬头看她,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种话,心情说不上来如何形容,总觉得自己像被利用了一般。
秦玉柔一见李珩皱眉就心道不妙,脸上立马堆上笑:“陛下之前说小厨房做的烤羊腿不错,臣妾这就去安排上,咱们晚膳时候聊,您先忙,先忙。”
一说完人就飞奔了出去,哪还有刚刚那闷闷不乐的样子,怕是连玉楼阁外都能听见她那响彻云霄的“真儿,今晚咱们烤羊腿”的声音。
李珩手中的笔一只空悬着,他预料到了秦玉柔会高兴,但没想到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。
他翘起嘴角,其实他也期待着出去散心,外面对他一样有着诱惑。
虽然秦玉柔说着晚膳时候讨论出去玩的事,但是她清楚皇帝的规矩,食不言嘛,于是她硬生生忍住了,只是一边吃一边开心。李珩一看向她她就扬起自己的脸,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抑制不住的好心情。
虽然秦玉柔吃东西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仪态,但是看久了便觉得她吃得很香,她总是忍不住夸赞御膳房和小厨房的手艺,连连给小厨房赏赐,让玉楼阁的每个人都想着找些好吃的大展身手。
秦玉柔这番在晚膳上招待好李珩,又开始左右想着献殷勤,沐浴回来后便提出给李珩按摩。
“朕的头现在不痛。”
秦玉柔挽起袖子,跪坐在床上:“那您批奏折之后一定腰背酸痛,臣妾这项手艺也不赖。”
李珩知道她打得什么算盘,生谈确实没什么意思,他便背对秦玉柔,慢慢地将自己的头发放到一边。
“安妃如此盛情,朕便见识一番。”
秦玉柔端坐在李珩身后,伸手攀上他的肩,随时问着轻重,慢慢便熟练起来。
“陛下啊,臣妾真的可以出去吗,能出去多长时间?”
李珩淡淡说:“若没旁的事,午后便可出去,宫禁之前需得回来。”
秦玉柔大概想了想,时间还算充裕,那她要去香福楼吃点心,去金陵阁吃大餐,不行不行,只是想着口水就要流出来了。
“那陛下,臣妾想问问,该如何出去呢?”毕竟她现在“小产”休养中,可是连玉楼阁都迈不出的病人。
“朕有法子,你不必操心。”
秦玉柔恨不得在床上转圈圈,手下一边用力一边拍马屁:“陛下,您也太仗义了,天下第一仗义!”
李珩觉得,有时候拍马屁的确是挺受用的,譬如现在,他身心都舒坦。
按摩完后两人双双躺下,秦玉柔激动得睡不着,像是小时候等着去游乐场的小孩一样开始期待。
可是她又不知道李珩为什么这么好心,生怕他还藏着什么事情。譬如,自己前脚出宫后脚有人告发……
她伸手揪了下李珩的衣服:“可是陛下,臣妾为什么可以出宫,这出宫被发现可是大罪。”
李珩总觉得自己对事情慎之又慎,没想到秦玉柔也不遑让。
“大不了朕再跟你签上次那种契约,朕甚至能在上面写上,若你被发现了,朕会一力保下你。”
秦玉柔再怎么听都觉得有些不真实,这皇帝怎么会对她这么好。
“陛下,这次不是鸿门宴对吧。”
李珩冷冷问道:“哪次是了?”
秦玉柔不语,前几天那顿酒不就是嘛。
李珩冷笑一声:“你既然有诸多顾虑,那不去也罢,就当朕没说过。”
“被别别,千万别!”她表情一用劲,手上力气也跟着变大。
“你说话便说话,用这么大力气做甚。”李珩也没料到秦玉柔有这么大的力气,扯得他胸前的衣服都散开了,他只好反手将她的手拿开,翻身过来。
秦玉柔小声打着商量:“要不,您再说说肯让臣妾出宫的理由,不然臣妾就算出去了,也难以心安。”
李珩看着秦玉柔,不觉有些语塞,他也只是一时兴起,多半是觉得她在这宫墙里面待得不舒坦的话可以出去透透气,倒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。
但似乎不说出什么来,这女人便真当自己给她设了什么陷阱。欧对了,她还觉得自己会杀她。
好心当成驴肝肺的家伙。
李珩漫不经心回道到:“就当你那晚安慰朕的奖励。”
秦玉柔愣住,自己安慰李珩了?
“何时?”应该是喝酒那天吧,该不会是那个怀抱,原来自己是在安慰人啊。
“安妃看来都忘了。”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秦玉柔打着哈哈:“臣妾头一次喝这么多,断片也是情有可原。”
李珩没有计较,怕她再问更多,让她赶紧睡。
不过喝了酒干了好事也算是她的功劳,秦玉柔觉得自己白赚了,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。不过抱一抱就有这么大的功效吗,看来狗腿还是要做好才行。
秋夜微凉,秦玉柔睡在床的外侧,不知不觉竟然被冻醒了,她把薄被往上堆了堆,将身子蜷缩起来,试图暖和一点。
一盏茶时间过去了,两盏茶时间过去了,秦玉柔依旧觉得身上冷,很想起身去柜子里再拿一床被子来。
不对,前阵子天气晴朗的时候严萍好像将柜子里的被子交给浣衣局拆洗了,似乎还没送回来。
秦玉柔有些绝望,绝望地冷,又无法劝说自己睡着。
“又怎么了?”李珩迷迷糊糊听到身后翻来覆去的声音,幽幽地问道:“身体不舒服?”
秦玉柔小声回:“陛下,您有没有觉得有些冷?”
李珩感受了一下,回道:“朕不冷。”
秦玉柔心里叹息,但是她冷。
看着两人之间宽得能撑下一个人的空间,她轻轻往中间靠了靠,想着好歹把脚伸进李珩的被子里。
李珩很快感受到了身后人的动静,叹了口气:“大半夜的,你又折腾什么?”
秦玉柔飞快地把自己的脚收回来,委委屈屈说:“臣妾有些冷,柜子里又没旁的被子,想同您挤一挤……行吗?”
在她舔着脸问完后,李珩那边却没有任何反馈,她以为这人睡着了,便又开始轻轻把脚伸过去。
“过来。”李珩翻了个身。
秦玉柔听懂了,往中间靠了靠。
“管用?”李珩被惊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低沉。
秦玉柔想说当然不管用,就是个炉子放在这里,离得这么远也不管用。
“不喝醉的时候就这么怕朕吗?”明明喝醉的时候动作大胆得很。
秦玉柔哪敢说是,她一咬牙一闭眼:“那臣妾只好冒犯了。”
她快速将自己挪到李珩那边去,犹觉得冷,直接钻进李珩的被子里。
“陛下介意的话臣妾就出来。”不得不说,真的暖和,感觉像是暖气片一般,膝盖都暖过来了。
“睡吧。”
秦玉柔美美地又挪动了一下,将手规矩地叠在胸前,终于觉得可以安稳入睡。
醒来的时候李珩觉得胳膊有些麻,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秦玉柔完全钻进了他的被子里,由于被子不后大,他便自然地圈住了她。
这女人只将半颗头漏在被子外面,将自己蜷缩成一团。
“该醒了。”李珩拿没有被压的手拍了拍秦玉柔,她慢悠悠地睁开眼。
她一动,背后的被子便被撑起来,凉飕飕的,惊得她又往李珩的方向挪了半寸。
李珩浑身一僵,在她乱动之前赶紧起来,将被子整个扔在她身上,也终于解放了自己的胳膊。
“小产”就有这么一点好,她不用去请安,所以只要李珩不来他就可以睡到巳时,但是皇帝一来就不一样了,她也得跟着起来。
好痛苦,但是为了能出去玩,她可要积极表现才行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