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玉柔一下子慌了, 走到床边却有不知道从哪里下手。
“真儿,快去喊太医!”
顾晚秋咳着咳着就晕了过去,阿茉也跪到地上, 汗和泪都贴在一起,秦玉柔急了, 将阿茉从地上提起来:“姐姐这是怎么了, 之前不是好好的吗?”
她只是三天没来而已,怎么能变成了这个样子。
阿茉低着头, 两行泪一齐流了下来:“娘娘的病一直不见好,已经咳了好几次了。”
已经好几次了……咳血可不是好征兆。
秦玉柔茫然地觉得有些眩晕,放开阿茉之后踉跄地走到了顾晚秋的床边, 紧紧握住她苍白的手,企图帮她暖过来。
人都是要找一个依靠的,进宫之后, 她找到的头一份依靠就是顾晚秋, 虽然后来也知道她虽在妃位但也做不了什么, 但每一次见到就觉得温暖得很。
秦玉柔喜欢在请安的时候坐在顾晚秋的身旁,哪怕人不在,只要那位子在,她便觉得那股药香就在。
她喜欢顾晚秋温柔的声音,总是提醒着她,担心着她,像她的姐姐还在她身边一样,她会在每次分别的时候说:“我身子不好, 总烦你过来, 但我还是想见你的。”
可是她又搞砸了,她总想着躲避着后宫的争端, 想着玩一日是一日,便忽略了一直在等着她的顾姐姐。
秦玉柔越想越难受,还好真儿带着魏烛来了,她忙让了位子。
魏烛见人已昏厥,探了鼻息,看了瞳仁后便直接下了银针,从细一些的到粗一些的,秦玉柔在他身边气都不敢出,哪敢问到底如何了。
过了会儿顾晚秋的眉头轻轻动了下,魏烛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阿茉姑娘,早上的药麻烦你你再煮一副,我马上回太医院,商量着开副新的。”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秦玉柔瞧了瞧床上未醒的人,跟着魏烛往外走到外院才忐忑地问道:“魏太医,贤妃她情况如何?”
魏烛先是叹了一气,纠结着是否要实话实说。
“贤妃都这样了,魏太医还要瞒着吗?”秦玉柔最是害怕医者的欲言又止,这代表着恐怕会有她不想听到的坏消息。
魏烛行了一礼,咬了咬牙:“娘娘,太医署所有医官都给贤妃娘娘看过病了,实在……实在是臣等无能。”
秦玉柔扶着门柱:“她年前的时候还是好好的,除了脸色苍白些消瘦些,不至于病入膏肓,到底是哪里不对?”
魏烛摇摇头:“贤妃娘娘是自入秋便开始咳血的,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数次有元气将脱之兆。”
怎么会这样……
“姐姐还能有多少日子?”秦玉柔强忍着泪水,宫里的太医不行,她就让她爹在宫外找。
魏烛跪下低声道:“贤妃娘娘,怕是难熬过上元节了。”
上元节?也就只有十天了……
她一听完,再难抑制,若不是真儿扶着,怕是要直接坐到地上去。
那前几日还笑着刮她鼻子的人,怎么能如此年轻就香消玉殒。
“娘娘?”真儿担忧地唤着怔怔出神的秦玉柔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秦玉柔捂着嘴,怕自己在屋外哭出来:“姐姐知道吗?”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臣想,贤妃娘娘是知道的。”魏烛叹着气,“她问过臣,能不能熬到春日,臣说可以,娘娘却说她有数。”
“贤妃娘娘是个很听话的病人,但是再听话的病人也敌不过疑难杂症。唉,安妃娘娘您想开些,臣去开一些补血的方子。”
魏烛走后,秦玉柔在门前站了很久。竟然只有十日了,这同下了病危通知书有什么两样,但她之前却一直没有发现。
她在顾晚秋床前守了很久,顾晚秋悠悠转醒时候看见她还有些惊讶。
“秦妹妹。”
顾晚秋一张口就咳嗽起来,秦玉柔忙拿出帕子来凑过去,好在这次没有见血。
“姐姐你先别说话了。”秦玉柔担心得很,忙让阿茉端热水来,两人相对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好。
不一会,秦玉柔便难受地抱起顾晚秋来。
阿茉一直在旁边抹着泪不说话,顾晚秋淡淡说:“久病成医,其实在很久前我就知道自己这病是活不久的,偏生陛下也不让他们同我说,大家都觉得这么一日熬过一日便好。”
秦玉柔终于还是带上了哭腔:“姐姐别这么说,姐姐一定能活得长长久久。”
顾晚秋抱着自己怀里的秦玉柔,轻轻拍了下她的背。她没有妹妹,起初见到秦玉柔的时候只觉得亲切,后来姐姐妹妹地叫着,便真觉得她像自己的妹妹一样。
“这没有什么好难受的,也不必忌讳,这一天早晚会来,其实被痛苦折磨久了,也会想着早点解脱。”
秦玉柔在死前也想过一样的事情,在那些被化疗折磨得呕吐头晕,看着父母为了治疗费用焦头烂额,昏昏沉沉不知昼夜的时候,她也想着要早点解脱的,但因还没有好好感受完这个世界而不舍。
顾晚秋甚至还没有二十岁,她这一辈子没有体会的事情更多。
“但姐姐还是忍下来了,我们接着忍下去好不好?”秦玉柔在顾晚秋身上蹭着泪,现在什么奇迹都好,能不能降临到她这姐姐身上。
“我已经写好了折子,还请妹妹帮我转交给太后娘娘,太后和陛下仁慈,应当是愿意我见见家人的。”
秦玉柔光是听到这话,内心的悲恸便令她难以呼吸。
面亲之后,顾晚秋身上的生气便大不如前,秦玉柔几乎每日都往她宫里跑,哪怕顾晚秋睡着,她也会守在身边。
她让万祥等人将摇椅搬到康善宫,天气好的时候便同阿芙扶着她出来晒晒太阳,像是把过去没有探望的日子全都补回来。
顾晚秋精神好的时候两人会说说话,不知不觉便聊到了那位云嫔的事情。@无限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云嫔这人,相处有几日了,性子是挺好的,只不过说话有些文绉绉,和她的名字一样,有些清冷。”无论是沈清也好,柳明雪也好,果然人如其名。
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沈清真实身份的缘故,秦玉柔并不怎么往她旁边凑,反而是丽嫔,因着林天后的缘故似乎与她话多些。
“我觉得比起她,你更适合陛下。”顾晚秋看着天上缓缓飘过的云彩,“我夏天那会儿还给你肚子里的孩子抄过经书呢,想着怎么也等看一眼那孩子再走。”
秦玉柔一听这话,顿觉自己罪孽深重,这谎言竟还把顾晚秋设计进去了。而且她顾姐姐总是想把她跟皇帝拉郎配做什么。
“一晃我进宫都快三年了,怎么陛下还是没有皇子,我还做了好些虎头鞋呢。”顾晚秋忽然嘱托起后事来:“都留给你可好,以后多生几个。”
秦玉柔:……
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下来。
“你告诉姐姐,你心里有没有陛下。”顾晚秋忽然问起来。
秦玉柔一怔。
顾晚秋一笑:“除夕那晚陛下来了,身上带着酒气,到的之后饺子刚下出来,他便说想再喝一点。”
“陛下那晚估计是想找个人聊天,所以话多了些。我也是好奇,便问道你们两人如何了,他便说你根本没有心,我当场不知道该回什么好。”
秦玉柔的愣怔梅开二度,皇帝竟然在她顾姐姐面前说她这个最有良心的人没有心,是可忍孰不可忍。
她真是在柳明雪的事情上白帮忙了,就该让李老六体会体会得不到真爱的感觉。不行,改日她就摊牌,实在受不了这憋屈劲!
“我都没有心了,当然容不下陛下。”秦玉柔气鼓鼓的,一口将桌上的芙蓉糕咽下去,脸颊胀得像仓鼠一样,将顾晚秋逗乐了。
“那你是怎么想陛下的?”
秦玉柔见顾晚秋又把话绕回来了,只好边嚼着边慢慢道:“于我而言,陛下不动秦家,我们便会相安无事,若动了,那我们便老死不相往来,就这么简单。”
这回轮到顾晚秋愣住了,但她是聪明人,很快明白了秦玉柔的话是什么意思。
“老实说,关于情爱我知之甚少,不如姐姐教我如何?”
秦玉柔也想趁机八卦一下顾晚秋,但顾晚秋直说自己累了,她想歇一会儿。
“姐姐这就不实诚了。”
顾晚秋笑她太过淘气,被闹着只说道:“我也不懂,但大约是你开始心心念念一个人,并从他身上寻找到活着的意义,并开始憧憬同他的永恒时,便是喜欢了。”
她顾姐姐说得太深奥,秦玉柔只简单总结成了:相处开心,得劲,还得人好。
顾晚秋又刮了下她的鼻子:“是啊,得开心才是。”
那日之后,顾晚秋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,有时候梦里还会说些胡话,可每次秦玉柔说帮她叫皇上来的时候她都会制止。
开春耕种、二月的科举还有乌蒙的使团,顾晚秋把每一件事都看得比自己的事重。
“你喊陛下来,我也没力气上妆了。”顾晚秋竟然还跟她开玩笑。
又有一回,秦玉柔在顾晚秋面前说皇帝薄情,居然好几天都不来看下,太医院不可能没把事情禀告给皇帝。
“其实你想差了,是我不让陛下来的。他若来了,我便得多看一次背影,我不想看了。”
秦玉柔不懂她说的这话,以为她又是有些糊涂了,后来还是阿茉给她了回答。
“贤妃娘娘总是站在门口看着陛下离开,总盼着他能回头,却只等到过一回。”阿茉抬眼看了看康善宫的门口,“就是您来康善宫的那一天。”
“后来,贤妃娘娘便不等了,也不看了。”
秦玉柔在听完这番话后心里五味杂陈,上上下下得不是滋味,陪在顾晚秋身边的时候告诉她:“那天陛下回头看姐姐,说的是‘你进去吧,别让她着凉’。”
顾晚秋点了头:“那天你说过了。”
秦玉柔心里还是堵得慌,但也知道,心悦并不能总是换来另一份心悦。
日子都是掰着指头数的,顾晚秋没过几天后连话也说不出口了,只一边咳嗽一边盯着院子里的桃花树,秦玉柔便也同她一起盯着,想起顾晚秋最爱的是桃花,便有了个主意。
那天晚上,玉楼阁灯火通明,秦玉柔朝吉美人和李蕙月还借了人,组织大家开始彻夜“做桃花”。
做桃花的材料是与桃花颜色相近的染布,她倒也不追求多精致,主要是具有桃花形,于是人手一把剪刀,到了三更天才歇下。
第二天一早,秦玉柔又领着真儿和玉竹开始往那三棵桃树上绑桃花。这是个慢功,没有铁丝,只能用线串连几朵后绑到枝丫上。
大功告成后,远远看去桃花灼灼,秦玉柔颇为满意,觉得这桃花一定能让她顾姐姐精神起来。
顾晚秋接近正午才醒来,在床上醒了会儿神后,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,让阿芙扶着她去透透气,开门便看见风吹着满树的桃花。
她还没忘记,这是正月里。
秦玉柔也从摇椅上醒了过来,昨晚没睡多久,她不知不觉就在摇椅上睡过去了。
“桃花……”顾晚秋喃喃道。
“是啊,桃花开了。姐姐,春天也会很快就来的。”
顾晚秋让阿芙拿自己的琴来。
“姐姐,你要弹琴?”
顾晚秋点了点头:“你应当还没听过。”
秦玉柔相当捧场地点点头,顾晚秋精神如此好,倒是她意料之外的。
阿芙将琴架在桃花树下,顾晚秋坐了过去,弹起了一首曲子来。
秦玉柔没听过这首曲子,只觉得顾晚秋手下的琴音像是哀叹一般,身边的阿芙已经开始拿起帕子悄悄流泪。
弹完后,顾晚秋也累了,几乎是阿芙和秦玉柔两人架着才能站住,她对着秦玉柔说道:“我原本以为再见不到今年的桃花的,谢谢你。”
“明日还是会看到的,这花会一直在康善宫开着。”
秦玉柔离开康善宫的时候,宫墙上立着几只乌鸦,不巧与她对上了眼,她觉得实在不吉利,便抓起地上的一团污雪扔了过去,只是她忘记了,自己曾经读过的,乌鸦对将死之人身上的隐约的腐尸味道敏感。
但她现在满头只觉得,只要看不见这鸟,便能阻止一切厄运。
她回去囫囵补了个觉,严萍喊她起来用晚膳,她起身时觉得一阵心悸。
净手的功夫,外院的宫女慌慌张张跑了进来,跪在地上道:“娘娘,贤妃没了。”
秦玉柔连披风也没有穿,脚上明明不适合跑也跑了起来,可恨这宫服让她迈不开步子。
还未到康善宫的时候,秦玉柔就听到了一阵萧声。她匆匆忙忙地赶去,看见那桃花树下一人一萧,那谱子,是顾晚秋午后弹过的。
